第237章 知女莫若母(1 / 1)
“好……好……”
桃淺母親吞下那口魚肉。
淚水混著鮮甜的湯汁一同嚥下,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彷彿都舒展開來。
她看著女兒,看著那張本該青春洋溢卻早已被生活風霜浸透的小臉。
愧疚,像是一把鈍刀,在心口來回拉鋸。
“是媽沒用。”
枯瘦的手顫抖著撫上桃淺的髮絲。
“如果不是這副破身子拖累你,憑藉咱們淺淺的成績,現在早就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哪用得著為了幾千塊錢到處受人白眼……”
“媽!你說什麼胡話呢!”
桃淺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珠,強行擠出一個笑臉。
“最難的日子咱們都熬過來了!現在有了這份工作,只要攢夠錢,去大醫院做了手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真的會好起來嗎?
她在心裡問自己。
但嘴角的弧度卻倔強地上揚,彷彿只要笑得夠用力,生活就能放過她們。
母親連連點頭,眼底滿是欣慰。
“對,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她推了推面前的餐盒。
“這菜真好,媽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精細的東西。你也吃,別光顧著我。”
“那人是個好人吶。”
桃淺媽媽嘆息一聲,渾濁的目光變得鄭重。
“淺淺,人家不嫌棄咱們窮,還給這麼好的吃食,見著人家要多說謝謝,做人不能沒良心。”
良心?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進桃淺的心窩。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僵住了。
腦海裡,一邊是陸韓嘯陰毒的嘴臉,言之鑿鑿地說周安是個十惡不赦的騙子、竊賊;
另一邊,卻是那個男人溫和遞過盒飯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憐憫。
幫陸家,就是背叛良心。
不幫陸家,那就是推著母親去死。
巨大的矛盾像是一張網,勒得她透不過氣。
她低下頭,筷子在飯盒邊緣無意識地戳弄著,眼神遊移不定。
知女莫若母。
床榻上,桃淺媽媽雖然身體垮了,但那雙看過半輩子世態炎涼的眼睛還沒瞎。
“淺淺?”
那隻枯如樹皮的手,輕輕搭在了女兒手背上。
“你有心事。”
不是疑問,是肯定。
桃淺身子一顫,下意識想要否認。
“沒……”
“別騙媽。”
桃淺媽媽打斷她,語氣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肅。
“媽雖然老了,但也知道這世上沒有掉餡餅的好事。如果這錢拿著燙手,如果這事兒要讓你去害好人……”
她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裡迸射出從未有過的決絕。
“那咱們家,不要。”
“媽寧願病死,也不想看你一輩子抬不起頭做人。”
桃淺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
不要。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她心底最後那僥倖和猶豫。
哪怕窮途末路,哪怕身在泥潭,有些東西,依然不能丟。
眼淚再一次決堤而出。
這一次,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種被理解後的釋然。
她緊緊反握住母親的手,重重點頭。
“媽,我知道了。”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
次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如金粉般灑落地板。
臥室中央,空氣微微扭曲。
周安的身影憑空出現。
並沒有那種剛睡醒的慵懶,反而周身洋溢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雙目如電,神清氣爽。
洞天內的湖水,再一次洗滌了他的軀體。
“還是不行。”
周安活動了一下脖頸。
昨夜在空間裡,他試圖徒手攀爬那座橫亙在湖畔的峭壁,想要一探高處的究竟。
結果顯而易見。
幾十米高處的一塊鬆動岩石,差點讓他摔下來。
“看來得去搞點專業的登山裝備,再加上繩索和巖釘……”
周安摸著下巴,心裡盤算著採購清單。
那峭壁之上的世界,勾得他心癢難耐。
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
周安隨手撈起。
一條微信訊息靜靜躺在鎖屏介面。
發信人:桃淺。
【周安,早。請問您今天還去有餘釣場嗎?如果去的話,可以一起嗎?】
呵。
一聲輕嗤從周安鼻腔裡哼出。
他隨手把手機扔回床上,一邊解開睡衣釦子,一邊走向浴室。
陸家這幫人,還真是按捺不住。
哪怕是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那個陸韓嘯此刻正躲在陰暗角落裡,等著看這出美人計的好戲。
想用溫柔鄉這種爛俗的套路來腐蝕我?
周安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眼神深邃的男人,嘴角勾起玩味的冷笑。
陸豐老謀深算,但他那個兒子陸韓嘯,卻是眼高手低,不僅蠢,還好色。
這就是突破口。
既然你們想演聊齋,那我就陪你們唱一出西廂記。
不僅要唱,還得唱得響亮,唱得讓你們以為勝券在握,最後再一腳踩空,摔個粉身碎骨。
冷水潑在臉上。
周安擦乾水珠,重新拿起手機。
手指在螢幕上輕快飛舞。
【去。等著。】
簡簡單單三個字。
沒有多餘的寒暄。
……
棚戶區,陰暗的小屋。
手機震動。
桃淺幾乎是瞬間抓起手機。
看到那三個字的回覆,她一直懸著的心臟猛地落回胸腔,緊接著,竟泛起莫名的雀躍。
他要去。
那就意味著,今天還能見到他。
這種情緒來得毫無道理,甚至有些荒謬。
明明昨天還在糾結是不是要害他,今天卻因為能見到他而歡喜。
難道是因為母親昨晚的話?
還是因為……那個男人身上那種讓人莫名安心的氣息?
“不想了!”
桃淺拍了拍微燙的臉頰,從床上跳下來。
她在那個破舊的衣櫃前翻找了許久,挑出一件雖然洗得發白但剪裁還得體的淡藍色連衣裙。
那是她大學時最喜歡的一件。
坐在那一小塊殘破的鏡片前。
桃淺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個幾乎已經見底的粉餅盒。
粉撲輕輕拍在臉上,遮住了熬夜帶來的憔悴。
接著是一支只剩半截的口紅。
指尖蘸取一點紅暈,輕輕點在唇珠上,抿開。
蒼白的臉色瞬間有了幾分血色,那雙原本就清澈的眸子,此刻更是顧盼生輝。
鏡子裡的女孩,彷彿重新活了過來。
貧窮遮不住她的麗色,反而給她平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破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