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自以為是的好（1 / 1）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劉濟總算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不僅僅是一個老人絕望下的自我了斷，更是這殘酷世道投射在普通人身上的一個縮影。
因為饑荒一個慈愛的祖母，竟然選擇用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來為孫子換取一點點生的希望。
而周圍的村民，他們或許同情，或許惋惜，但更多的是無能為力。
在生存的巨大壓力面前，道德和憐憫都變得蒼白而脆弱。
他們只能圍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生命在自己面前凋零。
劉濟撥開人群，終於看到了那座被圍在中央的茅草屋。
那與其說是屋子，不如說是一個稍微大點的窩棚。
茅草屋頂已經有多處破損，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土坯牆壁上佈滿了裂紋，彷彿隨時都會坍塌。
劉濟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邁步走進了那茅草屋之中。
屋子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黴味。
幾件破舊的傢俱歪歪斜斜地擺放著，唯一的床是由幾塊木板拼成的，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舊褥子。
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躺在板床上，那便是王婆子。
她雙眼緊閉，嘴唇乾裂得起了皮，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若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她已經沒了氣息。
床邊，一個同樣瘦得脫了相的男孩跪在地上，正死死地拉著王婆子的手。
他就是王婆子的孫子王金寶。
男孩的臉上掛滿了淚水，眼睛又紅又腫，嗓子也因為長時間的哭喊而變得沙啞。
他手中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瓷碗，碗裡盛著半碗看起來就沒什麼米粒的稀粥，正往王婆子嘴邊送。
“奶奶，奶奶，您就吃一口，就吃一口好不好。”
金寶的聲音裡帶著哀求說道：“您要是走了，金寶該怎麼辦啊？奶奶，求求您了。”
然而，無論他如何哭求，王婆子都只是緊閉著雙眼沒有絲毫反應。
那半碗稀粥，早已變得冰涼。
劉濟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金寶的肩膀說道：“鑑寶，別哭了。讓我來勸勸奶奶。”
金寶抬起頭，看到是劉濟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哭著說道：“濟，濟哥，你快勸勸我奶奶！她不肯吃東西，已經三天了。”
“我知道。”
劉濟點了點頭，從他手中接過那碗冰冷的稀粥，放在一旁。
他蹲下身看著床上的老人，沉聲說道：“王婆婆，是我，劉濟。”
聽到他的聲音，王婆子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
她的眼神渾濁而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劉濟的臉上。
“是小濟啊。”
“你怎麼來了？別管我這老婆子了。不值得！”
“婆婆，您這是何苦呢？”
劉濟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非要走這條路？”
“您看看金寶，您要是走了他怎麼辦？”
提到孫子，王婆子的眼中閃過掙扎的光芒。
她費力地轉過頭，看向跪在床邊的金寶。
“金寶我的好孫子！”
她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撫摸孫子的臉頰，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金寶見狀連忙把自己的臉湊了過去，貼著奶奶冰冷的手，淚水決堤般地湧出。
“奶奶不要不走，奶奶別不要金寶。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王婆子眼中也泛起了淚光，她重新看向劉濟開口說道：“小濟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有本事的。但你不用勸我了！”
她的聲音雖然虛弱，但話語裡的決心卻異常堅定。
“我這把老骨頭，多活一天就要多吃一天的口糧。”
“現在是什麼年景，你比我清楚。”她喘息了一下，繼續說道：“地裡收不上糧食，鎮上的米價漲到了天上。我還聽人說，後面就要鬧蝗災了。”
“這蝗蟲一過，什麼都剩不下。”
說到這裡，她的眼中流露出絕望的神情。
“我活了這大半輩子，什麼苦沒吃過。我怕的是我這老婆子把糧食都吃了，我們家金寶就沒得吃了啊。”
“我現在死了，好歹能給他省下幾個月的口糧。等蝗災過去或許他還能有條活路！”
“我活著是拖累他啊。小濟，你明白嗎？”
這番話，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敲在劉濟的心上。
他明白了。
王婆子的絕食不是一時想不開，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自我犧牲。
她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方式，為自己的孫子博取那一點點生的希望。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間破屋，最後落在王婆子那張寫滿絕望的臉上。
他知道，單純的勸說已經毫無用處。
對於一個已經心死的人來說，任何理由都顯得蒼白無力。
想要救她，必須給她看到真正的、實實在在的希望。
劉濟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堅定。
“王婆婆，您覺得自己死了就是給金寶省下了口糧，是為他好對嗎？”
劉濟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潭死水。
王婆子沒有從喉嚨裡發出一個音節像是一種預設。
“您錯了。”
“而且是大錯特錯！”
這話一出，不僅床上的王婆子身體微微一顫，就連一旁哭泣的金寶也愣住了，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不解地看著他。
劉濟沒有理會孩子的目光，而是緊緊盯著王婆子的臉，繼續說道：“您以為您死了，金寶就能活下去？”
“您給他省下了幾個月的口糧，然後呢？吃完了怎麼辦？”
“他才十二歲，沒有戶籍沒有田地，在這災年裡您覺得他能靠什麼活下去？”
“是去給大戶人家當下人，任人打罵？還是去街上要飯跟野狗搶食？”
劉濟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剖開了王婆子自以為是的慈愛下血淋淋的現實。
“您現在一走了之，實際上是最不負責任的行為！”
“您只是讓自己解脫了，卻把所有活著的痛苦都留給了這個您最疼愛的孫子！”
“你胡說！”
王婆子終於有了反應，她眼睛裡燃起怒火。
“我胡說？”劉濟迎著她的目光繼續說道：“那我問您，您死了誰來教金寶為人處世的道理？誰在他被人欺負的時候護著他？”
“誰在他想家的時候，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根？”
“您死了他的家就沒了！根就斷了！您這是在親手把他推進深淵啊，王婆婆！”
“我……”
王婆子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她只想著自己死了能省下糧食，卻從未想過對於一個孩子來說，親人遠比那幾口吃的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