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自己人和外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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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早飯吃得格外順心。

因為確立了搭夥的關係,原本那層若有似無的隔閡,一下子就被衝散了。

桌上擺著自家醃的蘿蔔條,脆生生的,配上熬得出了米油的粥,這姐妹倆吃得鼻尖冒汗。

李秀珍看著兩個姑娘吃得香,心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一個勁兒地給她們夾菜。

“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等會兒還得去供銷社呢。”

林見秋和林見微不好意思推辭,只能紅著臉接下。

玉米麵粥口感粗糙,窩頭紮實頂餓,和城裡吃的精細糧差別很大。但她們都努力適應著,沒有露出半點嫌棄。

一頓飯的功夫,說說笑笑,原本的陌生感消退了不少,倒真有了幾分一家人過日子的氛圍。

陳清河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偶爾插兩句嘴,也都是顯得恰到好處。

林見微一邊聽,一邊偷偷看陳清河。

他喝粥的樣子很認真,側臉線條幹淨利落。晨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不知怎麼的,她忽然覺得,這頓搭夥飯,或許會是她們下鄉生活裡,一個很好的開始。

吃完飯後,林見秋剛想伸手收拾桌子,就被李秀珍給攔住了。

“不用你們動,放著我來就行。”

李秀珍手腳麻利地把碗筷收攏到一起,轉頭對著正擦嘴的陳清河吩咐道:

“清河,趁著這會兒還沒上工,你帶她們姐妹倆去趟供銷社。”

“她們剛來,缺的東西肯定不少。”

說到這,李秀珍又特意轉向姐妹倆,語氣裡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和絮叨:

“我知道你們手裡有錢,但那錢得花在刀刃上。”

“去供銷社,就買點牙刷、牙粉、毛巾這些貼身用的東西。”

“像什麼臉盆、掃帚、暖水瓶之類的,咱家裡都有,別花那個冤枉錢。”

這一番推心置腹的囑咐,聽得姐妹倆心頭一熱。

這年頭,誰家的東西不是緊巴巴的?

能這麼細緻地替她們省錢,這份心意太難得了。

她們離開家,離開父母,來到這陌生的地方,本來已經做好了吃苦受累的準備。

卻沒想到,在這北河灣的生產隊裡,竟又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林見秋抿了抿嘴,認真地點了點頭:“謝謝阿姨,我們記住了。”

林見微也跟著用力點頭,看向李秀珍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親近。

吃過飯,陳清河換了雙幹活穿的解放鞋,帶著姐妹倆出了門。

初秋的早晨,空氣裡帶著涼意,陽光卻已經暖融融地灑了下來。

供銷社在村子南頭,靠近大路邊上,離陳家不算遠,走過去也就十來分鐘。

三人剛走出巷子口,生產隊的鐘聲準時響起。

“當!當!當!”

清脆急促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村落上空迴盪,驚起幾隻落在樹梢的麻雀。

這聲音就像是一個訊號。

原本安靜的村莊,瞬間活泛了起來。

一家家院門開啟,男人們扛著鋤頭、鐵鍁,女人們挎著籃子,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牽著牛,三三兩兩地從家裡走出來。

大家一邊走,一邊大聲招呼著,或是叼著菸捲吞雲吐霧,或是整理著頭上的毛巾。

那種特有的、屬於集體勞作時代的喧囂氣息,撲面而來。

林見微看得有些出神。

她在城裡長大,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景。早晨的街道上是腳踏車鈴鐺聲,是趕著上班的人流,是公共汽車報站的聲音。

而這裡,是鐘聲,是農具碰撞的輕響,是社員們帶著鄉音的談笑,是空氣中瀰漫的柴火和泥土的氣息。

一切都那麼陌生,又那麼鮮活。

“那是上工的鐘聲。”

陳清河走在前面,回頭對姐妹倆解釋道,“每天早上這個時候敲,社員們聽到鐘聲,就去大隊部集合,隊長點名、派工。”

“那……一般幾點上工,幾點下工?”林見秋開口問道。

“現在天還長,一般早上七點半集合,八點下地。”陳清河說,“中午休息兩個鐘頭,下午兩點接著幹,幹到天黑收工。秋收的時候忙,有時晚上還得加夜班。”

說到這,陳清河看了看路邊的莊稼地,接著解釋:

“這幾天剛入秋,地裡的活還不算最重,給晚秋追追肥,除除草之類的。”

“等再過個十來天,那就真要忙起來了。”

“秋收一開始,那就是搶收,那是跟老天爺搶糧食,到時候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林見微有些擔心的問道:“那我們……能幹得了嗎?”

陳清河看了她一眼,臉上露出一點淡淡的笑意:“剛開始肯定累,手上磨泡、腰痠背痛都是常事。但幹久了,慢慢就習慣了。隊裡對知青要求不會太高,你們盡力就行。”

正說著,迎面走來幾個社員。

一個五十來歲、皮膚黝黑的老漢扛著鋤頭,看見陳清河,老遠就招呼:“清河!這是帶倆知青姑娘去供銷社?”

陳清河點頭:“趙叔,去供銷社買點東西。”

那被叫做趙叔的老漢笑眯眯地打量了姐妹倆一眼,對陳清河說:“行,那你忙著。等會兒上工,記得去隊部啊!”

“知道了趙叔。”

又走了一段,遇到一個四十多歲、膀大腰圓的婦女,手裡拎著個布兜。

婦女看見陳清河,嗓門洪亮:“哎喲,清河!吃過飯了?這倆姑娘就是住你家的知青吧?長得真水靈!”

陳清河笑著應:“王嬸,吃過了。這是林見秋、林見微。”

“好好好,以後常來家裡坐啊!”王嬸熱情地擺擺手,快步往大隊部方向去了。

這樣的場景,一路上發生了好幾次。

“吃了嗎?”

“帶著逛逛去?”

“回頭來家裡坐啊。”

陳清河也一一回應,語氣自然。

林見秋默默看著,心裡有些感慨。

陳清河是土生土長的北河灣生產隊的人,村裡的每個人他都認識。他是這裡的一部分,他的根紮在這片土地裡。

而她們呢?

在這些社員眼裡,終究是外來的。

可陳清河不一樣。

他是自己人。

這種身份帶來的差異,林見秋能感覺到。

但她並不覺得失落,反而更安心了些。

有陳清河在,她們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至少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自己人。

鐘聲漸漸停歇。

社員們的身影匯成一股人流,朝大隊部湧去。

村裡的土路上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他們三個人,繼續往南走。

陽光越來越暖,路邊的楊樹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前方,村子南頭,一棟灰磚瓦房已經能看見輪廓。

那就是供銷社。

林見微忽然小聲問:“陳同志,供銷社裡……東西多嗎?”

陳清河想了想,實話實說:“不多。就是些日用品、農具、布匹、油鹽醬醋。村裡的小供銷社,比不了城裡的百貨大樓。”

林見秋輕輕碰了妹妹一下,示意她別問太多。

但陳清河似乎並不介意,接著說道:“不過該有的基本都有。毛巾、牙刷、肥皂、針頭線腦……夠用了。”

他頓了頓,又說:“要是實在沒有,等過幾天公社有集,我帶你們去趕集。那裡東西多些。”

林見微眼睛一亮:“趕集?”

“嗯。”陳清河點頭,“每月逢五逢十,公社那邊有集。十里八鄉的人都去,賣什麼的都有,熱鬧。”

林見秋聽著,心裡忽然踏實了許多。

日子雖然陌生,雖然辛苦,但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這時,供銷社的門臉已清晰可見。而門口,正聚著幾個人。

這些人陳清河都認識。

打頭站著的是蘇白露。

蘇白露也是知青,而且已經下鄉一年了,她可是村裡的一枝花,身邊天天圍著一群小夥子。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件確良的碎花襯衫,領口洗得乾乾淨淨,在這一片灰撲撲的色調裡顯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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