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看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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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裡,牆上掛著幾匹布,藍的、灰的、碎花的,下面堆著些鋤頭鐮刀之類的農具。

屋頂上吊著一盞燈,現在沒開燈,光主要是從門口照進來,櫃檯後面的木板牆和玻璃都舊舊的,邊角處還起了毛。

對城裡長大的姐妹倆來說,這地方說不上氣派,卻也算是有東西賣的地方了。

她們一進門,眼睛就下意識四下打量。

蘇白露一行人早一步跨進門口,幾乎站滿了櫃檯前那一片空地。

“來,往裡挪一挪,別堵在門口。”

蘇白露一邊說,一邊側身,讓出一點地方,又回頭衝姐妹倆招了招手。

“見秋、見微,你們往這邊站,第一次來供銷社,容易看花眼。”

她根本沒把自己當外人,伸手就挽住了林見微的胳膊,動作親暱得像是多年的手帕交。

“你們昨天剛來,今天就來供銷社,缺的東西肯定不少吧?”

蘇白露笑盈盈地看著姐妹倆,那樣子,彷彿知心的大姐姐。

還沒等林見微搭話,她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跟你們說,我去年剛來那會兒,也是兩眼一抹黑。”

林見微被她這麼一挽,身子微微一僵,又不好抽回來,只能跟著往裡挪了兩步。

“我們也是聽阿姨說,家裡缺這些東西,就先過來看看。”林見秋客氣的解釋了一句。

“那正好。”

蘇白露笑著接話:“今天就算白露姐帶你們認認門。一會兒我給你們說說,哪兒賣什麼,什麼該買,什麼能先緩一緩,以後你們自己來就心裡有數了。”

這聲白露姐,她咬得特別清楚,又特別自然。

林見微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姐姐一眼。

林見秋反應快一點,先開了口:“那就多謝白露姐了。”

“是啊,多謝白露姐。”林見微也跟著學了一句。

“哎呀,這就對了。”

蘇白露笑得更歡:“咱們都是知青,在外頭都是自家人。有啥事兒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以後啊,有不懂的、有想不通的,來找白露姐,白露姐肯定不藏著掖著。”

她說話的時候,聲線壓得溫溫軟軟的,彷彿真是知心大姐姐一樣。

姐妹倆嘴上應著,心裡也多少鬆了一點。

畢竟剛下鄉,對什麼都不熟悉,有一個熟悉這裡的前輩領著,怎麼想都是好事。

陳清河站在櫃檯最邊上,身子斜靠著斑駁的木櫃臺,雙手插在褲兜裡。

他沒插話,也沒往前湊,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兩世為人,這種套路他見得太多了。

一上來就先拉關係,順手把自己放在照顧者的位置上,看著是熱心腸,其實是在立人設。

這不,幾句話的功夫,她在新知青和林家姐妹心裡的形象就立起來了——熱心、能幹、有人情味的大姐姐了。

陳清河看得明白,但他懶得拆穿。

蘇白露想當這群知青裡的領頭羊,那就讓她當去。

只要她別把算盤打到自己家裡人身上,別動什麼歪心思,陳清河樂得清閒。

他在意的,只是能不能讓母親把病養好,能不能在這個年代裡,把日子過得安穩順心。

至於這些小女生的心思和手段,在他這個有著幾十歲心理年齡的人看來,多少有點像小孩子過家家。

這邊,蘇白露已經領著姐妹倆走到了日用品櫃檯前。她順手從玻璃櫃臺裡拿起一塊淡黃色的肥皂,動作熟稔得像在自家灶臺邊。

“這種燈塔牌的肥皂最耐用,洗衣服去油還不傷手。”

“你們要是買,就認準這個牌子。”

這時,櫃檯邊擠進來個穿著灰布褂子的中年漢子。

漢子把手裡的空鹽罐往櫃檯上一擱,衝裡面喊了一嗓子:

“老王頭,來兩斤粗鹽。”

喊完,他一扭頭,先瞧見了靠在櫃檯邊上的陳清河。

“喲,清河也在啊。”漢子臉上露出熟絡的笑,但隨即眉頭抬了抬,“今天沒上工嗎?”

“劉叔。”陳清河直起身,叫了一聲,然後朝著林見秋和林見微兩姐妹的方向偏了偏頭,解釋道“這兩位新來的知青同志借住在我家。今天帶她們來供銷社認認門,買點日用品。”

劉叔順著陳清河指的方向看去,在姐妹倆臉上轉了轉。

兩個姑娘都長得水靈,年紀看上去跟陳清河差不多大,現在又借住在陳家……

劉叔的眼神裡多了點長輩看晚輩的笑意。

他衝陳清河抬了抬下巴,眼神裡帶著點鼓勵的意味。

陳清河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有點無奈的笑,沒接話。

劉叔這才把目光轉向正挽著林見微胳膊的蘇白露,像是剛看見她似的,隨口打了個招呼:

“喲,白露也在啊。”

“劉叔好。”蘇白露臉上的笑一點沒變,甜甜地應了一聲。

劉叔一邊掏錢,一邊順嘴問了一句:

“你也不上工啊?”

這話問得隨意,也沒啥惡意。

農村人都實在,看見勞動力大白天在供銷社晃盪,難免覺得稀奇。

空氣稍微安靜了半秒。

蘇白露眼神微微閃了一下。

但也就那麼一瞬間。

她臉上的笑容反而更柔和了,“劉叔,您也知道,這就咱們隊裡來了這麼多新知青。”

“隊裡怕他們剛來啥都不懂,買東西買岔了,回頭過日子作難。”

“這不,讓我帶著大夥兒來認認門,熟悉熟悉供銷社,免得以後吃虧。”

說話間,她還特意把身子往旁邊側了側,把身後那一群新知青給露了出來。

劉叔聽了,也沒多想,點點頭:“也是,城裡娃娃沒經過事,是得有人帶著。”

他接過老王頭遞過來的鹽,拿報紙包好了往罐子裡塞。

“那你們慢慢挑,我先回去了。”

說完,劉叔拎著鹽罐子,踩著布鞋慢悠悠地走了。

蘇白露回過頭,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指著那塊肥皂跟林見微說:

“剛才說到哪了?哦對,這肥皂得放在乾爽的地方……”

林見微站在旁邊,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心裡卻忽然覺得有點彆扭。

倒不是說蘇白露說了什麼錯話,就是那句隊裡讓我帶帶新來的知青,她說得太順了,太理所當然了,就好像是早就備好的說辭一樣。

林見秋也在旁邊沒吭聲,只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蘇白露把自己帶新知青這件事,說成了隊裡讓她帶的。

聽著是挺合情合理的,畢竟她是老知青,幫忙帶帶新人也是常理。

可林見秋總覺得,不太對勁。

陳清河一直靠在櫃檯邊上,沒說話,甚至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蘇白露在那兒表演,心裡跟看戲似的。

這招數他熟。

上輩子見多了。

這叫順水推舟,把偷懶說得理直氣壯。

明明就是自己不想下地幹那種髒活累活,藉著這幫新知青當幌子,大搖大擺地出來逛供銷社。

到了她嘴裡,倒成了為了集體、為了新同志操心受累了。

會找藉口,腦子轉得快,臉皮還夠厚。

不過他也沒打算拆穿。

畢竟,在這個物資匱乏、娛樂貧瘠的年代,看人演戲,有時候也是種消遣。

林見微和林見秋聽了蘇白露的建議,正彎著腰在玻璃櫃臺前挑那一塊塊淡黃色的燈塔肥皂。

幾個新來的男知青也湊在另一邊的櫃檯,看著牆上掛著的農具。

蘇白露見大夥兒的注意力都被東西吸引走了,身子便不著痕跡地退了出來。

這一退,正好就退到了陳清河的身側。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近到陳清河又能聞到那股雪花膏的甜香味。

蘇白露並沒有看陳清河,而是假裝還在留意那邊挑東西的姐妹倆,身子卻微微向陳清河這邊傾斜。

這種姿態,在外人看來是在和他並肩觀察新知青,但在陳清河這個角度,卻能感覺到一種明顯的侵略性。

“清河同志,”蘇白露的聲音很輕柔,聽起來很舒服,“我特別能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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