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上工(1 / 1)
“安頓好了。”陳清河點點頭,“帶借住那兩個知青去供銷社買了點東西,耽擱了會兒。”
“沒事,上午工剛開始沒多久。”老徐擺擺手,朝地裡努了努嘴,“你自己找塊地兒幹吧。今兒還是翻地,標準你都知道,深度至少一鋤半,土塊要敲碎。”
“成。”
陳清河沒立刻動,而是先掃了一眼整片地。四十多個人散在地裡,高高低低的,鋤頭起落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一種粗糲的韻律。他注意到有幾個年輕社員明顯在趕進度,動作急,翻的土卻深淺不一;幾個老把式則不慌不忙,每一鋤都紮實。
看明白了情況,他心裡有了數,這才扛起鋤頭,走向一片還沒人動的空地。
經過幾個正在幹活的社員身邊時,有人抬頭看他一眼,點點頭算是招呼,也有人只顧埋頭幹活,額頭上汗珠子滾下來,砸進土裡。
他選的位置靠近地中間,左右兩邊都有人。
左邊是趙鐵牛,正吭哧吭哧地揮著鋤頭,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氣,翻起的土塊又大又沉;右邊是個叫孫福貴的老社員,動作不快,但一板一眼,翻出來的土又細又勻。
陳清河不再耽擱,手下發力,鋤頭便動了。
然後,他右腳踩上鋤頭肩,手腕一擰,腰身發力,鋤頭便穩穩紮進土裡,直沒至柄,隨即撬起一整塊桌面大的板結土塊,翻面摔在地上。
土塊裂開幾道縫,他抬起腳,用鞋底哐哐兩下,將大塊踢碎,再用鋤背拍打幾下,焦黃的土塊便散成了一片鬆軟的細土。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旁邊正喘氣的趙鐵牛聽見動靜,扭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不自覺慢了下來。
陳清河沒停。第二鋤、第三鋤……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穩,但每一鋤下去,深度都精準地控制在一鋤半左右,不多不少;每一塊翻起的土,大小都差不多,摔、踢、拍的節奏也幾乎一致。
他像是把翻地拆解成了幾個標準步驟,不厭其煩地迴圈。沒有多餘的花哨,也沒有絲毫的急躁。
漸漸地,他身後翻鬆的土地,以一種均勻而穩定的速度,向前延伸。
趙鐵牛看著自己才翻了不到兩米長的一壟地,再看看陳清河身後已經延伸出去四五米、土質鬆軟均勻的一大片,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清河,你今兒吃了啥藥了?勁兒這麼大?”
陳清河手上沒停,只是側過頭,輕描淡寫的道:“什麼吃藥了,我不是一直這麼幹的嗎?習慣了。”
“習慣了?”趙鐵牛嘀咕著,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鋤頭,搖搖頭,埋下頭更賣力地揮起來。
不遠處,記分員老徐不知什麼時候踱步到了這邊。
他站在陳清河剛翻好的地壟旁,用腳踩了踩鬆軟的土層,又檢查了一下深度。
然後他直起身,扶了扶鼻樑上滑下來的老花鏡,盯著陳清河看了一會兒。
老徐沒說話,只是從腋下的藍皮本子裡抽出鉛筆,在陳清河名字那一欄後面,用力畫了兩道重重的豎槓。
那是記高工分的標記。
地裡的活兒,就這麼不聲不響地幹著。
日頭慢慢爬高,氣溫也升了上來。
汗水從社員們的額頭、鬢角滲出來。
幹了差不多一個鐘頭,地那頭傳來一聲吆喝:“歇會兒,喝口水,抽袋煙!”
是副隊長王振國的聲音。他今天沒下地,負責在地頭巡視,順帶著掌握大夥兒的休息節奏。
像是緊繃的弦一下子鬆了,地裡的社員們紛紛直起腰,把鋤頭往土裡一插,三三兩兩地聚攏到地頭幾棵還沒砍掉的玉米秸稈蔭涼下,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有的靠著秸稈蹲下。
陳清河也停了手。他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細密汗珠。
雖然幹了這麼久,但他的氣息卻很平穩,胸口不見劇烈起伏。
不過該休息還得休息,他提著鋤頭,朝著陰涼處走去。
幾個早一步歇下的社員正圍坐在一起,掏出皺巴巴的菸葉紙和一個小鐵盒,互相讓著煙。
見陳清河過來,一個叫劉老四的社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清河,來,坐這兒!剛還說你呢。”
陳清河依言坐下,接過劉老四遞過來的半根卷好的旱菸,卻沒抽,只是捏在手裡。
“說你小子,”劉老四自己點著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辛辣的煙霧,“幹活真是一把好手。剛才老徐在你那兒看了半天,回來直咂嘴,說你翻那地,比孫老栓翻得還地道。”
孫老栓是隊裡有名的老把式,伺候了一輩子地,翻地、耙地、播種都是好手。拿陳清河和他比,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旁邊另一個社員介面道:“可不是嘛!我瞅著清河那勁頭,跟他爹一個樣兒!不,比他爹還穩當!陳隊長幹活猛,可也沒見像他這麼……這麼……”
“這麼輕鬆?”趙鐵牛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句。
“對!就是輕鬆!”那社員一拍大腿,“你看他,幹了這麼久,臉不紅氣不喘的,汗都沒出多少。咱們這兒哪個不是呼哧帶喘的?”
又一個社員湊過來,盯著陳清河上下打量:“我說清河,你這身板是咋練的?咱們天天都幹活,也沒見誰像你這樣,跟不知道累似的。莫不是有啥訣竅?”
“能有啥訣竅,”陳清河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就是幹活幹習慣了,找到省勁兒的法子罷了。”
這話說得輕巧,可聽在眾人耳朵裡,卻覺得更了不得了。幹活誰不會?可要幹得像他這樣又輕鬆又好,那就是本事。
陳清河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只是微微笑了笑,沒接話。
這種誇讚,他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
有了一證永證的能力,他的體力永遠處於巔峰狀態,並且在這個基準上面繼續提升。
幹這些活,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他更多的興趣,是觀察這些社員們說話時的神態,感受他們的佩服和驚歎。這讓他有一種奇特的愉悅感。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王振國揹著手踱過來,打斷了眾人的議論。
他目光掃過陳清河,停留了片刻,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東西,但最終只是說道:“清河干得好,大家都看在眼裡。不過也別光顧著誇,該乾的活兒還得幹。歇差不多了吧?準備準備,再幹一陣就該收工了。”
社員們紛紛掐滅菸頭,拍拍屁股上的土,起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陳清河也站起來,將手裡那根沒點的旱菸還給劉老四:“謝了四叔,我不抽這個。”
“嘿,你小子。”劉老四接過煙,順手別在耳朵上,“不抽菸好,省得像我似的,咳起來沒完。”
下半段的勞動,節奏似乎快了一些。
或許是受到了陳清河的刺激,或許是歇過一陣有了力氣,社員們揮鋤的動作明顯更用力了。
陳清河依然保持著那個穩定而高效的節奏,他翻過的土地,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整齊均勻。
太陽越來越毒,曬得人頭皮發燙。幾個年輕社員已經明顯慢了下來,鋤頭揮得不如之前有力,喘氣聲也重了。
陳清河卻好像沒受什麼影響,他的動作還是那個頻率,每一鋤下去的力道和深度,都跟剛開工時沒什麼兩樣。
他甚至有閒暇注意到,自己今天好像比昨天又適應了一些,腰腹發力更順暢了點。這種微小的進步,讓他心裡踏實。
“嘟嘟嘟……”
當天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上午下工的哨聲終於響了起來,悠長而清晰。
哨聲落下,地裡響起一片鬆氣聲。
社員們紛紛扛起鋤頭,互相招呼著朝村子走去。陳清河也直起身,將鋤頭扛上肩頭,匯入了收工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