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驗糧(1 / 1)
陳清河兩手空空,甚至連個水壺都沒帶。
這倒不是他想偷懶。
憑他現在一證永證固化下來的體力,挑個二三百斤的糧食,那是連氣都不帶喘的。
但這會兒他的身份不一樣了。
他是帶隊的小隊長。
要是他也悶頭挑擔子,這隊伍有個大事小情的,誰來指揮?
誰來協調?
這就是規矩,也是責任。
他也樂得清閒,把精力都放在了觀察和學習上。
他身邊聚著的,是北河灣生產隊的領導班子。
大隊長趙大山揹著手走在最中間。
旁邊是負責基建的朱大強,還有管副業的馬德福。
婦女主任王秀芹雖然是女同志,但腳力一點不輸男人,走得虎虎生風。
民兵連長王振國腰裡彆著武裝帶,眼神警惕地看著前後。
這就是個小型的移動指揮部。
“清河,這是你頭一回以幹部的身份送糧吧?”
趙大山點了根菸,隨口問了一句。
陳清河點了點頭。
“以前都是跟在屁股後面挑擔子,只知道跟著走。”
“這送糧裡面的門道,我還真不太清楚。”
他不恥下問,一點也沒有年輕人的傲氣。
馬德福在旁邊嘿嘿一笑。
“這門道可深著呢。”
“到了糧站,那驗糧員就是天王老子。”
“咱這糧食幹不幹,淨不淨,全憑人家一張嘴,一根釺子。”
陳清河有些好奇。
“怎麼個驗法?”
朱大強接過了話茬,他是個粗嗓門。
“他們手裡有那種鐵釺子,看著像把短槍。”
“往麻袋裡一捅,再一抽,裡面的糧食就帶出來了。”
“那是直通到底的。”
“所以別想著耍心眼,什麼上面好下面壞,上面幹下面溼,那是自討苦吃。”
“一旦查出來不合格,整車糧食都得拉回去重新曬。”
“這一來一回,人吃馬喂的,損失可就大了。”
王秀芹也插了一句。
“還有那風車,要是人家覺得咱們揚場揚得不乾淨,咱們就得現場借人家的風車再過一遍。”
“那時候求爺爺告奶奶的,還得看人家臉色。”
陳清河聽得很認真。
這些都是書本上學不到的生存智慧。
是一代代莊稼人跟天鬥、跟地鬥、跟人鬥總結出來的經驗。
他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記在心裡。
以後要是讓他單獨帶隊,他也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那咱們這回的糧食咋樣?”
陳清河問到了點子上。
趙大山吐了一口菸圈,臉上帶著幾分自信。
“放心吧。”
“咱們北河灣的糧,那是出了名的。”
“水分我都親自把過關,牙咬嘎嘣脆。”
“只要驗糧的不故意找茬,咱們肯定是一遍過。”
幾個人就這麼邊走邊聊。
腳下的路在一點點往後退。
十八里地,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
要是空手走,那是個遛彎。
可帶著幾萬斤的糧食,這隊伍就快不起來。
日頭從東邊爬到了正當空,又慢慢往西邊斜。
汗水順著社員們的臉頰往下淌,滴在黃土路上,瞬間就沒了影。
陳清河回頭看了一眼。
隊伍雖然有些疲憊,但沒散。
婦女隊那邊,林家姐妹和蘇白露她們雖然沒挑重擔,但也揹著乾糧,這會兒也都累得不輕。
尤其是那個徐小慧,臉紅得像塊大紅布,呼哧帶喘的。
但他沒過去幫忙。
這是集體勞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那份罪要受。
等到遠遠看見東風公社那幾根高聳的煙囪時,已經快到中午了。
太陽把公社的紅磚牆照得暖烘烘的。
糧站門口的大路上,早就排起了長龍。
車馬嘶鳴,人聲鼎沸。
十里八鄉送糧的隊伍都匯聚到了這兒。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騾馬糞味、汗水味和新糧食的香氣。
趙大山停下腳步,看了看前面堵得嚴嚴實實的隊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前面的隊伍像條死蛇,半天也不動彈一下。
日頭毒辣,空氣裡全是牲口糞便和汗酸味,燻得人腦仁疼。
趙大山把菸屁股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了一腳。
“這是要把人耗死。”
他罵了一句,轉頭看向馬德福。
“老馬,把牲口卸下來,牽到那邊的樹蔭底下,別中了暑。”
馬德福早就心疼壞了,一聽這話,趕緊招呼那個負責趕車的年輕社員去卸套。
陳清河也沒閒著。
他走到後面的人力隊伍裡。
大夥兒都把擔子卸在了路邊,一個個在那兒捶腿揉腰。
林見微坐在路邊的石墩子上,兩隻手正用力地揉著小腿肚子。
“這路也太遠了,腳底板都走平了。”
她在那兒哼哼唧唧。
林見秋倒是沒吭聲,正拿著軍用水壺給妹妹倒水。
看見陳清河過來,林見微把嘴撅得能掛個油瓶。
“清河哥,還有多久啊?”
陳清河看了看前面。
“早著呢,估計得排到下午。”
“啊?”
林見微哀嚎一聲,腦袋耷拉了下去。
旁邊的蘇白露正拿著手絹擦汗。
她也沒怎麼說話,但那雙眼睛卻一直在前面的糧站門口打轉。
“陳隊長,我看前面的驗糧員挺兇的。”
蘇白露把手絹收起來,走到陳清河身邊,壓低了聲音。
“剛才那個向陽大隊的,被退回來兩車,說是雜質多,讓拉回去重過風車。”
陳清河點了點頭。
“看見了。”
“那個驗糧員叫孫兩把,出了名的難伺候。”
“孫兩把?”蘇白露愣了一下。
“就是不管多好的糧,他都要扣你也兩把,說是損耗。”
陳清河嘴角扯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點嘲諷。
“這也是老皇曆了,也就是欺負欺負老實人。”
蘇白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是個聰明人,聽話聽音,知道陳清河這話裡有底氣。
大概過了一個多鐘頭,隊伍終於往前挪了一大截。
輪到北河灣大隊了。
趙大山趕緊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堆起笑,迎了上去。
驗糧臺是個半人高的水泥臺子。
上面站著個穿著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根明晃晃的空心鐵釺子。
這就是那個孫兩把。
他也不看人,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哪個隊的?”
“北河灣的,孫幹事,您受累。”
趙大山趕緊遞上去一根菸。
孫幹事沒接,也沒拒絕,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第一輛馬車。
“開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