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綿綿不斷的思念(1 / 1)
艙門開啟,周銘和李翠紅拎著簡單的行李,深深地吸了一口家鄉那略帶溼潤的空氣。雖然只是離開了幾個月,但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銘哥!這兒!這兒呢!”
剛走出接機口,一個興奮的大嗓門就傳了過來。
只見劉八一正站在人群裡,揮舞著手臂,那張憨厚的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八一!”周銘笑著走過去,捶了一下劉八一的肩膀,“你小子,這幾個月沒見,怎麼又壯實了一些?”
“嘿嘿,那可不!天天在廠裡跑上跑下的,能不壯嗎?”劉八一撓了撓頭,接過周銘手裡的行李,“翠紅姐呢?咋沒跟你一塊出來?”
“這兒呢!”
李翠紅推著行李車從後面跟了上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時髦的風衣,頭髮也燙了個卷,看著幹練又不失女人味。
這幾個月在香江的歷練,讓這位曾經的村姑身上多了一份都市女性的自信和從容。
“哎呀翠紅姐!你這……這也太洋氣了吧!”劉八一眼睛都直了,“這要是回了村裡,那些嬸子大娘估計都不敢認你了!”
“去你的!就你會貧嘴!”李翠紅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三人上了車,吉普車轟鳴著駛出機場,朝著江城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上,劉八一那張嘴就沒停過。
“銘哥,你是不知道啊!這幾天咱們江州市可是炸了鍋了!”
劉八一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眉飛色舞地說道,“前兩天《參考訊息》登了那個新聞,說咱們紅旗科技的漢顯尋呼機標準,被東洋那邊全盤採納了!這事兒現在傳得神乎其神的!”
“街頭巷尾的老百姓,還有那些機關單位的幹部,見面第一句話不是問‘吃了沒’,而是問‘你看報紙了嗎?咱們紅旗科技牛大發了!’”
“大家都在議論,說咱們這是真給國家長臉了!那可是東洋啊!以前都是咱們求著學人家的技術,現在倒好,咱們直接把標準給他們定死了!讓他們必須按咱們的規矩來!這叫什麼?這就叫揚眉吐氣!”
“這種事,應該是自唐朝之後第一次了吧。”
劉八一越說越激動,“甚至還有人說,咱們咱們紅旗科技也算是揚我華夏之威了!”
聽到這兒,坐在後排的李翠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周銘。
周銘在東洋那一連串的操作——暗度陳倉、借刀殺人、釜底抽薪,最後還逼得松下那個老狐狸不得不低頭合作,這其中的驚心動魄和智謀博弈,其過程的確曲折。
只可惜,這些內幕,外人根本不知道。
他們看到的,只是報紙上那幾行輕飄飄的字,和最終那個光輝燦爛的結果。
“行了八一,好好開你的車吧。”李翠紅笑著打斷了劉八一的滔滔不絕,“你銘哥累了,讓他歇會兒。”
劉八一回頭看了一眼,見周銘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似乎真的睡著了,便識趣地閉上了嘴,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一些。
其實周銘並沒有睡著。
他只是在想事情。
或者說,在想一個人。
幾個月了。
從去香江佈局,到跟NEC鬥法,再到跟山口組周旋,最後搞定松下。
這一連串的高強度腦力勞動,讓他幾乎沒有一刻停歇。
現在,塵埃落定,那些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一種深深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沈秋萍。
幾個月沒見,不知道她瘦了沒有?實驗室裡的事情那麼雜,她一個人能不能應付得來?
周銘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裡裝著一個精緻的小盒子。
那是他在香江的一家老字號金店裡,特意給沈秋萍挑選的一條項鍊。
雖然不算特別昂貴,但那個款式很別緻,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清雅脫俗,跟沈秋萍的氣質很配。
一個多小時後,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江城縣紅旗科技總部的樓下。
“到了!”劉八一拉上手剎,一臉興奮地轉過頭,“銘哥,翠紅姐,今天我在咱們縣最好的東方紅飯店訂了個大包間!把廠裡的幾個骨幹都叫上了,咱們好好吃一頓,給你們接風洗塵,順便慶祝一下咱們在東洋的大勝仗!”
李翠紅笑著點了點頭,正準備下車拿行李。
然而,周銘並沒有去拿行李,而是直接走向了那輛停在旁邊的、屬於他自己的專用吉普車。
“八一,翠紅,你們先去吃吧,我就不去了。”周銘一邊掏出車鑰匙,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
“啊?”劉八一一下子愣住了,張著大嘴,半天沒反應過來,“銘哥,你這是咋了?這都到家門口了,連飯都不吃就走?咱們都等你半天了啊!”
“我回一趟紅旗公社。”周銘拉開車門,動作利索地鑽了進去,發動引擎,“你們不用管我,晚上也不用等我了。”
說完,吉普車轟鳴一聲,在劉八一錯愕的目光中,絕塵而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氣。
“這……這是啥情況啊?”劉八一一臉茫然地看著李翠紅,“翠紅姐,銘哥這是咋了?是不是在香江受啥刺激了?還是廠裡出啥大事了?”
李翠紅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吉普車消失的方向,表情也有一些複雜。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羨慕,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楚。
“你就別瞎猜了。”李翠紅拍了拍劉八一的腦袋,“你銘哥那是歸心似箭。廠裡沒事,他是急著去見那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劉八一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恍然大悟,“哦!你是說嫂子啊!沈秋萍嫂子!”
“廢話!除了她還能有誰?”李翠紅白了他一眼,“行了,別在這兒傻站著了。既然老闆不在,那咱們就自己去吃。走,我也餓了,今晚非得好好宰你一頓不可!”
“嘿嘿,那是那是!嫂子最大嘛!”劉八一傻笑著,重新發動了車子,“那咱們走著!東方紅飯店,紅燒肉管夠!”
很快,越野車就熟門熟路地扎進了紅旗公社二大隊。
車還沒停穩,那股子屬於鄉野特有的、混合著泥土的味道就順著車窗縫鑽了進來。
周銘深吸了一口氣,這味兒,比香江市那些高階香水混雜的脂粉氣,要讓他塌實得太多了。
“吱嘎——”
剎車聲在空曠的隊部大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銘熄了火,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這裡原本是二大隊的隊部,現在這地方已經被部分改成了沈秋萍的實驗室。
這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日頭偏西,把大院裡的老槐樹影子拉得老長。
不少隊部的工作人員,正陸陸續續地從樓裡走出來。
很多人都在給周銘打招呼。
“哎喲,周銘回來啦!”
“周銘!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周銘笑著點頭,打招呼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剛準備往樓梯口走,就迎面撞上了一個正揹著手、提著箇舊布包往外走的中年漢子。
正是二大隊的隊長,張啟洪。
張啟洪正低頭琢磨著隊裡的事,冷不丁看到周銘,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哎喲!周銘嗎!”
張啟洪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褶子瞬間就像花兒一樣綻開了。
“你個臭小子!啥時候回來的呀?啊?也沒個信兒!”
周銘笑著說道:“張叔,您就別寒磣我了。我這不是剛下飛機,連家都沒回,直接就奔這兒來了嘛。怎麼樣,這一向身體還硬朗?”
“硬朗!硬朗著呢!只要看著咱們公社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幹二十年!”張啟洪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周銘的手就不撒開,“正好!今天巧了,你嬸子昨天剛在那河溝裡摸了幾條野生的大鯽魚,又割了一刀好五花肉。走走走!今晚去叔家,讓你嬸子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咱們爺倆必須得整兩盅!”
在張啟洪眼裡,周銘不管在外面生意做得多大,賺了多少外國人的錢,那也就是自家那個有出息的後生。
這一見面,那種樸實的親熱勁兒,根本不摻假。
周銘心裡一熱,在這個功利的世界裡,這份純粹的鄉情最是難得。
但他眼神下意識地往二樓那個亮著燈的視窗瞟了一眼,心裡那股子抓心撓肝的思念讓他實在沒法在這個時候坐下來喝酒吃肉。
他反手握住張啟洪那粗糙的大手,帶著幾分歉意笑道:“張叔,這頓酒我先記下了,改天我提著兩瓶好酒專門去給您賠罪。但這會兒……真不行。”
周銘指了指樓上,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秋萍……她還在上面吧?”
一聽到“秋萍”這兩個字,張啟洪一下就懂了。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唉……”
“你家秋萍這個丫頭片子啊……真是個犟種!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那種犟!”
張啟洪從兜裡掏出一杆旱菸袋,想點上,又想起這是實驗室門口,禁菸,便只好煩躁地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是不知道,自從你走了之後,她就像是著了魔一樣。每天就把自己鎖在那屋子裡,沒日沒夜地搗鼓那些瓶瓶罐罐和種子。”
“一日三餐?哼,那對她來說就是多餘的任務!我要是不讓人給她送飯,她能餓死在裡頭!送進去了也不好好吃,經常是早上的饅頭放到晚上,硬得都能砸死狗了,她就那開水泡一泡,兩口就吞下去了。”
“我說她兩句,她還總有理,說什麼實驗到了最關鍵的節點,資料一刻都不能斷,人一走開,資料就廢了。”
張啟洪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就拿昨天晚上來說吧,隊部值班的同志起夜的時候看裡面燈還亮著,那是凌晨兩三點啊!”
“今天早上我六點多過來開門,好傢伙,燈還亮著!她在裡頭忙得跟個陀螺似的,眼圈黑得像熊貓。我問她睡沒睡,她就衝我傻樂,說眯了一會兒。”
“周銘啊,你回來得正好。”張啟洪拍了拍周銘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有些話我們說了她當耳旁風,你說了她肯定聽。”
“這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那個什麼雜交水稻雖然金貴,但也沒人命金貴啊!她要是這麼個熬法,身體遲早得垮掉。到時候身體垮了,還搞什麼科研?你趕緊上去勸勸,把這頭倔驢給我拉回來!”
周銘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
隨著張啟洪的描述,他腦海裡浮現出沈秋萍那瘦弱的身影,在深夜孤燈下,忍著飢餓和睏倦,死死盯著顯微鏡的樣子。
他知道沈秋萍是個要強的人,也知道她對農業技術的痴迷。
但他沒想到,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她竟然拼命到了這種自虐的程度。
周銘心裡愧疚得慌。
“張叔,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周銘深吸了一口氣,“我這就上去。這頓紅燒肉先欠著,回頭我一定好好謝您,要是沒有您平日裡照應著,這丫頭指不定成什麼樣了。”
張啟洪擺了擺手,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咱們爺倆說那個‘謝’字就生分了。你和秋萍不容易,都多長時間沒見面了?趕緊去吧,別跟我這老頭子磨嘰了,快去!”
說完,張啟洪很識趣地揮揮手,把空間和時間都留給了這對久別重逢的年輕人。
周銘調整了一下呼吸,轉身走進了樓道。
隊部會議室改造的實驗室,混合著植物特有的清香,地面被拖得乾乾淨淨。
周銘走到實驗室門口,透過半掩的門縫,輕輕地往裡看去。
實驗室並不算太奢華,畢竟條件有限,但在現有的基礎上,已經被沈秋萍做到了極致的專業。
一排排定製的鐵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規格的玻璃器皿和水培槽。
那些水培槽裡,一株株精心培育的水稻秧苗,正貪婪地吸吮著養分,在專用的植物補光燈下,透著一種勃勃生機的嫩綠。
長條形的實驗桌上,堆滿了各種燒杯、試管、顯微鏡,以及厚厚的一摞摞寫滿了資料的記錄本。
雖然東西多,但卻絲毫不顯雜亂,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井井有條,透著一股子嚴謹的科學美感。
此時,實驗室裡除了沈秋萍,還有幾個看著很年輕的面孔。
這些都是沈秋萍從各大高校“挖”過來的好苗子。
他們穿著白大褂,有的正趴在水培架前,拿著卡尺小心翼翼地測量秧苗的高度;有的正坐在顯微鏡前,聚精會神地觀察切片;還有的在水池邊清洗著剛用過的試管,動作輕柔而熟練。
周銘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瞬間鎖定在了最裡面的那張辦公桌前。
沈秋萍穿著一件寬大的白大褂,顯得她的身形愈發單薄。
即便只是一個側影,周銘也能清晰地看到她那略顯蠟黃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