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清萍3:漏洞百出的謊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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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天,白清萍像被遺忘在時間縫隙裡的塵埃。

她被安置在公共部後院一間獨立的小屋裡,門口有個年輕的警衛員站崗,說是保護,實為監視。

一日三餐有人送來,吃得跟自己在市財委公共食堂裡的一樣,都是些簡單的窩頭和白菜湯,偶爾有幾片薄薄的醃蘿蔔。送飯的同志從不與她交談,放下飯盒就走,腳步匆忙得像在逃離什麼。

第一天,白清萍還能保持鎮定。

她整理著簡陋的房間,把唯一一扇小窗擦得透亮,儘管窗外只有一堵灰牆和光禿禿的樹枝。

她在腦海裡反覆回憶那天在走廊上看到的一幕——那個被押送的男人,左耳後若隱若現的疤痕,還有那轉瞬即逝的側臉。

是李默。她百分百確定。

第二天,焦躁開始啃噬她的耐心。

路副部長那邊一點訊息都沒有,延安的回電似乎石沉大海。

她開始在小屋裡踱步,從門到窗七步,從窗到門七步,像籠中的困獸。

偶爾能聽到前院傳來的汽車聲、腳步聲、模糊的談話聲,但都與她無關。

第三天,一種熟悉的寒意爬上脊背。

作為在延安呆過五六年的老地下工作者,她太明白這種沉默意味著什麼——不是沒有答案,而是答案太複雜,或者太危險,以至於組織需要時間來編織一個她能接受的“真相”。

夜幕降臨,松江的寒風在窗外呼嘯。

白清萍蜷縮在硬板床上,裹緊了單薄的棉被。

她想起1942年的那個春夜,李默揹著小布包離開時的背影。

月光下,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搖頭,轉身消失在延安的窯洞群中。

那一別,就是三年八個月零九天。

她一直數著日子,即使組織要求她忘記,即使檔案被修改,即使所有人都告訴她“李默執行特殊任務去了,不要打聽”。

她不敢打聽,但忘不掉。

每個月的十五號,她都會偷偷在日記本上劃一道痕——那是他們原定結婚的日子。

“如果那天我堅持和他一起走,會怎樣?”這個念頭在三年的深夜裡反覆出現,像鈍刀割肉。現在,這把刀又回來了,帶著新鮮的痛楚。

第四天上午,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送飯的節奏。

白清萍從床上坐起,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襟,儘管知道這毫無意義。

門開了,進來的是三天前見過的機要秘書小陳。

年輕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公事公辦地說:“白清萍同志,路副部長請你過去。”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跟著小李穿過走廊時,白清萍注意到公共部的氣氛與三天前不同。

前院裡停著兩輛軍綠色吉普,幾個穿制服的人正匆匆搬著箱子。

二樓的一扇窗戶後,有人影一閃而過,隔著結了霜的玻璃,看不清面孔。

路顯明的辦公室門虛掩著。小李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低沉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路副部長正站在窗前抽菸,背對著門口。

煙霧在清晨的光線中繚繞,讓他的背影顯得模糊而疲憊。

辦公桌上堆著厚厚的檔案,最上面一份翻開著,隱約能看到“絕密”兩個字。

“路部長,白清萍同志到了。”小陳說完,自覺地退到門邊,但沒有離開。

路顯明轉過身,掐滅了菸頭。

三天不見,他似乎老了好幾歲,眼袋浮腫,鬍子也沒刮乾淨。

他看著白清萍,眼神複雜——有審視,有猶豫,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清萍同志,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辦公桌後坐下。

白清萍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標準得像在等待審判。

“事情已經查清楚了。”路顯明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裡,“這個叫李樹瓊的人,不是李默。他只是長得像而已。”

白清萍的呼吸一滯。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可能”,想說“我看到了那道疤”,想說“您知道的,受過訓練的人不會認錯同行”。但最終,她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路顯明的語氣太確定了,不容置疑。那種確定不是基於事實,而是基於某種決定。

“還有,”路顯明繼續道,目光沒有離開白清萍的臉,“李默同志早在1944年就戰死在與日軍作戰中。但因為他是以國軍軍官身份陣亡的,組織上暫時不能公開追認他為烈士。你的婚姻狀態,組織決定更改為烈士遺屬。”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噼啪聲。

白清萍感到一陣眩暈,不是悲傷,而是荒謬。

她看著路顯明,看著這個以嚴謹著稱的老紅軍幹部,此刻正在編織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李默戰死了?1944年?以國軍軍官身份?

如果是真的,為什麼一年多來組織從未告知她?為什麼她的檔案一直寫著“已婚(一級保密)”而不是“遺屬”?為什麼偏偏在她認出李默的三天後,就有了這樣一個“清楚”的結論?

更可笑的是,如果李樹瓊只是長得像,難道耳朵後的疤也能同樣長成一個樣子?

為什麼不讓自己見一見李樹瓊,對於一個可能動搖幹部信念的“誤會”,這不是最簡單直接的處理方式嗎?

所有這些疑問在白清萍腦海中飛速閃過,然後凝固成一個冰冷的認知:組織在撒謊。路顯明在撒謊。

而這個謊言的目的,只可能有一個——保護李默現在的工作。

他還活著。他就在這裡。他在執行任務,一個不能被她知道、不能被任何人干擾的任務。

“我可以再見一見這個李樹瓊嗎?”白清萍聽見自己弱弱地問了一句。她知道答案,但她必須問,必須扮演一個悲傷但仍有疑慮的遺孀。

路顯明的眉頭皺了起來,那是一種混合著不耐煩和警惕的表情:“不行。這是組織的決定!”

語氣強硬,不留餘地。

白清萍低下頭,肩膀微微塌陷,像一個被現實壓垮的女人。她用這個姿態掩飾眼中一閃而過的亮光——路顯明的反應進一步證實了她的猜測。

如果李樹瓊真的只是個不相干的軍統特務,讓她見一面又有什麼風險?除非,他們怕她認出來,怕她說出什麼,怕她破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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