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清萍7:哭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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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三月二日,晚上八點十分。

白清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宿舍的。

從檔案室到後院那排平房,不過五十米的路。三月初的松江,雪仍然有半米多厚,夜晚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可她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腳下的路。整個人像是飄著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個字——李樹瓊,白清蓮,婚禮,北平飯店。

公共部小樓裡還有幾扇窗戶亮著燈。解放初期,百廢待興,各項工作多得理不出頭緒,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今天能八點就結束,已經算是難得的“清閒”。

其實,若不是老週迴來得晚,她這個副主任恐怕還得繼續熬著。

下午四點多,老周才推著那輛破腳踏車一瘸一拐地回到檔案室。他額角青了一塊,眼鏡不見了,眯著眼睛看東西的模樣顯得有些滑稽。

“路上雪沒清乾淨,車輪子打滑,摔了個跟頭。”老週一邊拍著身上的雪沫,一邊搖頭嘆氣,“眼鏡摔碎了,得明天才能配新的。今天真是……”

他眯著眼環視檔案室,目光在白清萍身上停留了片刻。白清萍正低頭整理報紙,手指的顫抖已經勉強控制住了,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清萍同志,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老周湊近了些,眯著的眼睛裡透著審視。

白清萍心裡一緊,強作鎮定地抬起頭:“可能有點著涼了,頭有點暈。”

老周盯著她看了幾秒,也許是眼鏡碎了視線不清,也許是摔了一跤自己也心神不寧,他終於移開目光,揮了揮手:“那你今天早點回去吧。我看報紙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讓玉珍收個尾就行。”

那一刻,白清萍幾乎要感激那場讓老周摔碎眼鏡的雪。

如果老周眼鏡沒碎,以他那雙總是看似隨意實則銳利的眼睛,一定能看出她紅著的眼眶、微微發抖的嘴角,以及那份強裝鎮定下的驚濤駭浪。

單人宿舍的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白清萍背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沒有開燈,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遠處路燈投進來的微弱光暈,勾勒出簡陋傢俱的輪廓。

寂靜中,她終於允許自己卸下所有偽裝。

先是肩膀開始顫抖,然後是整個身體。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可壓抑了一下午的嗚咽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她慌忙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撲到床邊,扯過那床厚重的棉被,整個頭埋了進去。

黑暗,窒息,以及棉被裡自己撥出的、帶著淚水的溫熱氣息。

她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放聲大哭,而是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啜泣。像是受傷的動物在洞穴裡舔舐傷口,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怕引來更可怕的危險。

李默……李樹瓊……

白清蓮……婚禮……

這兩個名字像兩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她想起一九四二年那個春夜,李默離開前回頭望她的那一眼;想起他們在延安訓練班一起學習密碼、練習偽裝的日子;想起組織批准他們結婚時,兩人在延河邊散步,他說等到了上海,要帶她去吃真正的南方小籠包。

那些記憶曾經是她堅持下去的暖意,如今卻變成了最鋒利的冰凌,扎得她體無完膚。

如果李默真的還活著,如果李樹瓊就是李默,那他為什麼要娶清蓮?她的堂妹,那個戰前還跟在她身後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是任務需要嗎?可什麼樣的任務,需要和一個並非組織成員的年輕女子結婚?而且是在北平那樣顯眼的地方,登報公示?

還是說……路副部長那套“李默已戰死”的說辭,根本就是真相?她看到的那個人,真的只是長得像?可那道疤呢?那種眼神呢?

不知道哭了多久,被子已經被淚水浸溼了一片。

白清萍從被子裡鑽出來,坐在床邊,抹了把臉。眼睛腫得厲害,臉上黏糊糊的。她起身,就著窗外微弱的光線,從暖水瓶裡倒了點溫水,用毛巾敷了敷眼睛。

冷靜。

她必須冷靜。

作為一名受過訓練、經歷過地下鬥爭考驗的幹部,她比誰都清楚情緒失控的危險性。尤其是在眼下這種自己處於被監視、被“保護”的微妙處境中。

她不能去找路顯明質問。

一旦她表現出對“李默戰死”這個官方說法的質疑,尤其是如果她提起在報紙上看到的李樹瓊的婚禮,組織會怎麼反應?路副部長會怎麼反應?

很可能,她會立刻被採取更嚴格的隔離措施。也許連檔案室都待不住,會被送到某個更偏遠、更封閉的地方去“休養”。那樣的話,她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做不了了。

她甚至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看錯了?是不是那份報紙登錯了?

或者,李斌將軍又過繼了一個兒子?

也許李樹瓊真的是另一個人,一個和李默毫無關係,只是恰好耳後有疤(畢竟戰場上耳朵是一個容易受傷的部位)、恰好長得像的人?

畢竟這個李樹瓊如果是李斌將軍過繼的兒子,那麼一定也跟李默有著很近的血緣關係!

畢竟,路副部長親口說了,李默在一九四四年就戰死了。

作為一名地下工作者,她太清楚“詐死”是常用的手段。如果李默真的是組織派去的深度潛伏者,為了掩護他的新身份,組織完全可能對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宣佈他的“死訊”。

可如果真是這樣,這場婚禮又算什麼?難道也是任務的一部分?還是說……在漫長的潛伏中,在遠離組織和同志的環境裡,他變了?

白清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遠處公共部小樓的燈光還亮著幾盞。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暈裡飄舞,悄無聲息。

她想起了自己這三年八個月零九天的等待。每一天,她都在告訴自己:他還活著,他在戰鬥,總有一天會回來。

可如果,他確實活著,卻已經走上了另一條路呢?

如果,他確實活著,卻已經娶了別人呢?

這一夜,白清萍幾乎沒有閤眼。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著漆黑的天花板,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把從認出李默到現在發生的所有事情,一遍遍地梳理、分析。

路副部長的謊言。

老周無處不在的監視。

檔案室裡那些她永遠接觸不到的核心卷宗。

報紙上那條猝不及防的結婚公示。

這一切,是巧合嗎?還是有一條她尚未看清的暗線,把這些碎片串聯了起來?

凌晨四點左右,她終於強迫自己閉眼休息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天剛矇矇亮。眼睛還是腫的,但頭腦卻異常清醒——那是一種被巨大痛苦淬鍊過的、冰一樣的清醒。

她起床,用冷水仔細洗了臉,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仔細檢查自己的面容。臉色依舊蒼白,眼圈有些發青,但眼神裡的慌亂和崩潰已經被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她必須弄清楚真相。

不是為了那段可能已經消亡的感情,而是為了她作為一名黨員、一名戰士的職責和信念。

如果李默真的叛變了,那他就是敵人。一個在延安公共部受過完整訓練、深知組織工作方法和內部情況的敵人,其危險性遠比普通的軍統特務要大得多。

如果李默依然是同志,只是在進行一項極其特殊、連她都必須被矇在鼓裡的任務,那她也必須知道邊界在哪裡,以免無意中破壞組織的安排。

無論是哪種情況,她都不能再像現在這樣,被動地等待,被動地接受資訊——無論是來自路副部長的謊言,還是來自滯後且經過篩選的報紙。

早上七點,白清萍提前出現在檔案室。

她的臉色依舊不太好,但已經恢復了往常那種平靜中略帶疏離的神情。她主動跟老周打了招呼:“周主任,眼鏡配好了嗎?”

老周臉上還戴著那個少了一個鏡片的舊眼鏡,看人時總不自覺地眯著眼。“還沒,得中午去附近的眼鏡店配一下,也不知道現在能不能配,畢竟現在的眼鏡也是珍貴的戰略物資。弄不好就只能先湊合著了。”他打量著白清萍,“你臉色還是不太好,要不今天再多休息半天?”

“不用了,就是沒睡好,已經好多了。”白清萍淡淡地說,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昨天那批舊報紙還沒完全整理完,我今天抓緊弄完。”

她坐下,翻開工作日誌,拿起鋼筆,動作流暢自然。只有她自己知道,握著筆的手指,指尖還在微微發涼。

王秀蘭和趙春梅也來了,檔案室又恢復了往常的忙碌。老周坐在他的位置上,又開始翻閱那些蓋著“密”字的卷宗,偶爾抬起頭,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白清萍低頭整理著報紙,將昨天看到的那份《華北新報》混在其他報紙裡,按日期排好,準備裝訂。她的動作很穩,沒有絲毫異樣。

只是,在合上那份報紙前,她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那條簡訊的位置。

李樹瓊。白清蓮。北平飯店。一九四六年二月二日。

每一個資訊,都像刻刀一樣,刻進了她的記憶深處。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能再僅僅是一個“悲傷的遺孀”,一個“安分守己的檔案管理員”了。

她必須在這間被監視的檔案室裡,在這些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找到那條通往真相的、極其細微的裂隙。

然而她也明白,別說松江與北平相隔千里之遠,就算李默就在松江市,而她卻連公共部這麼一個小院都不敢輕易走出去......

窗外的雪停了,陰沉的雲層後,透出一點稀薄的、蒼白的陽光。

白清萍抬起頭,透過高窗望向那一小片天空。

無論真相是什麼,那怕她無法親眼看見,親耳聽到,但她也要透過這些少得可憐的報紙,去猜那背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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