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樹瓊2:審問(1 / 1)
時間是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
李樹瓊被關在公共部那間臨時審訊室裡,已經快一整天了。只吃了晚間的一餐,窩頭鹹菜涼水,沒人為難他,但也沒人再來審。只有門外換崗時輕微的腳步聲和低語,時不時傳進來。
這種安靜,有時候比嚴刑拷打更折磨人。它一點點消磨你的意志,把心裡那點不安和恐懼無限放大。李樹瓊背靠著冰冷的牆,閉著眼,耳朵卻豎著,捕捉著門外每一點動靜。
他在等路顯明。
如果路顯明人在松江,又負責這一攤事,遲早會知道他被捕。一個帶著電臺密碼本、剛下火車就被按住的“軍統特務小組”,足夠引起重視了。更何況,小組裡還有他這麼個“李樹瓊”——這名字,路顯明作為公共部高層,應該多少知道自己“父親”李斌的身份。
問題是,路顯明會怎麼想?是覺得巧合,還是起疑?
更大的變數,是白清萍。
昨天走廊裡那一眼之後,再沒動靜。她沒衝進來,也沒別人來盤問他和女幹部的關係。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可心還是懸著。白清萍的沉默,到底是沒認出來,還是認出來了卻在猶豫?又或者,她已經彙報上去了,組織正在暗中查他?
每一種可能,都通向不同的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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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響了,聲音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李樹瓊睜開眼,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硬撐著的犯人。
門開了,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年輕人拿著記錄本和筆,眼神裡帶著新手特有的謹慎。後面那位,披著件半舊軍大衣,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樹瓊心跳停了一拍。
是路顯明。
比四年前在延安時老了點,皺紋更深,可人沒錯。他現在更像是個沉穩的地方幹部,但眼睛裡那點銳利,李樹瓊記得清楚。
路顯明在桌子後面坐下,年輕人(應該是秘書小陳)坐在旁邊準備記錄。路顯明的目光落在李樹瓊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打量,又像只是在確認犯人的狀態。
“李樹瓊。”路顯明開口,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新任軍統局華北站行動隊主任,奉命來松江建立潛伏電臺,蒐集我方情報。這是你同夥初步交代的。你有什麼要補充?或者,想說的?”
很標準的開場,沒廢話,也沒立刻施壓。
李樹瓊垂下眼皮,避開了路顯明的直視。他得演好“李樹瓊”這個角色。“長官,我說過了,我就是個跑腿的,聽命令辦事。電臺密碼本是我帶的,但具體任務,上頭沒細說。我就是個小角色。”
“小角色?”路顯明輕輕敲了敲桌面,“帶電臺潛入我剛解放的重要城市,這是小角色乾的事?你上線是誰?在松江的聯絡人是誰?行動計劃是什麼?”
一連串問題拋過來,語氣不重,卻讓人沒法敷衍。
李樹瓊按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開始“交代”——半真半假,含糊不清,責任往上推,把自己說成個無關緊要的執行者。他說的內容,得和其他特務的交代大致對上,又不能完全一樣,得留出點“個人視角”的差異。
路顯明聽著,偶爾打斷,追問一兩個細節。他的問題很準,總能抓住李樹瓊話裡模糊或躲閃的地方。但路顯明沒表現出特別的興趣或懷疑,更像是在走流程。
李樹瓊一邊應付,一邊仔細觀察路顯明的反應。路顯明聽到“李樹瓊”這名字時,眼神沒動。提到一些可能暗含雙關的詞時,也沒特殊表示。
難道……路顯明真不記得自己了?或者記得,但覺得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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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問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路顯明問得很細,從李樹瓊在北平的“掩護職業”,到一路北上的路線、接觸的人,再到對松江的初步“偵查”計劃。李樹瓊小心翼翼地編著謊,既要聽起來合理,又不能碰到任何可能牽連真實身份或白清萍的地方。
精神高度緊繃,加上屋裡冷,他額角冒出了細汗。
路顯明忽然停了,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房間裡只剩下煤爐子輕微的噼啪聲。
“李樹瓊,”路顯明放下缸子,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語氣隨意了些,“看你年紀不大,說話做事倒不像個純粹的新手。受過訓練吧?在哪兒受的訓練?”
來了。
李樹瓊心裡一緊。這問題看似平常,卻可能是個坑。軍統訓練班地點很多,他得選一個符合“李樹瓊”背景、又不容易被馬上戳穿的。
“報告長官,在重慶,歌樂山訓練班,受過短訓。”他選了個常見又模糊的地點。
“歌樂山……”路顯明沉吟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哪一期?教官都有誰?”
李樹瓊背出一套早就準備好的資訊。這些資訊不全是編的,摻了些真實細節,就算將來查,一時半會兒也難找出破綻——戰亂時期,檔案本來就不全。
路顯明聽完,沒評價,只是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眼神很深,像要透過他這副鎮定的樣子,看到別的東西。
“你左耳後面,”路顯明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聊天,“那道疤,怎麼來的?”
李樹瓊後背瞬間繃緊。耳後的疤!這是他在延安訓練班實戰演習時留下的,很私人的印記。路顯明怎麼會注意到?是昨天押送時無意看到的,還是……白清萍說的?
他強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穩,臉上露出適當的疑惑:“疤?哦,您說這個啊……小時候爬樹摔的,被樹枝劃了一下。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心裡卻翻騰起來。路顯明特意問這個不起眼的疤痕,絕不是隨口一提。這說明,路顯明很可能已經把“李樹瓊”和記憶裡的某個形象聯絡起來了,或者在驗證什麼。
“是嗎。”路顯明不置可否,收回目光,轉向小陳,“今天就到這裡。把他帶回去,單獨關押,加強看守。”
“是。”小陳起身。
李樹瓊被帶起來,押向門口。轉身離開的瞬間,他用眼角餘光瞥了路顯明一眼。路顯明正低頭看審訊記錄,側臉在煤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晦暗不明。
門在身後關上。李樹瓊走在陰冷的走廊裡,心卻比來時更沉。
路顯明肯定起疑了。但疑心到什麼程度?會不會去核實?會不會聯想到白清萍?
而白清萍那邊,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像顆被扔進深潭的石子,不知道會激起什麼水花,也不知道最後會沉到哪兒。唯一清楚的,是對白清萍處境那種深深的、無能為力的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