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樹瓊4:觀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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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李樹瓊的關押地點突然變了。沒解釋,兩個表情嚴肅的戰士開啟囚室門,叫他出來。

“換地方。”其中一個簡短地說。

李樹瓊沉默地跟著他們,穿過更深更曲折的地下通道,到了另一處關押區。這裡空氣更渾濁,混著汗味、黴味和一股難聞的餿味。光線從高處帶鐵柵的小窗透進來,切出一道道灰濛濛的光柱,照出空氣裡飛舞的灰塵。

他們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門上有個巴掌大的觀察孔。戰士拉開插銷,推開門。

一股更濃的氣味撲過來。房間比之前的單人囚室大了不少,可裡面橫七豎八坐著躺著二十來號人。地上鋪著髒兮兮的草墊,牆角放著個散發惡臭的大木桶,尿騷味兒混著別的怪味直衝鼻子。靠牆有一長溜低矮的通鋪,上面堆著些破爛被褥,黑乎乎的看不出本色。

房間裡的人聽見動靜,目光齊刷刷投過來。那些眼神裡有麻木,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進去。”戰士在後面推了他一把。

李樹瓊踉蹌一步,邁進房間。門在身後“哐當”關上,插銷落下。

他趕緊站穩,快速掃了一圈。房間裡魚龍混雜:靠門邊幾個穿著破爛棉襖的漢子皮膚粗糙,眼神兇悍,一看就是土匪或者散兵遊勇;中間縮著一堆人,穿著日偽時期留下的舊制服,臉色灰敗;角落裡有幾個穿著體面些但已髒汙不堪的,可能是商人或者小官吏;最裡面通鋪上躺著兩個,身上裹著髒布條,隱隱有血滲出來,哼都不哼一聲。

李樹瓊心沉了下去。從單獨關押轉到這種大通鋪,意味著什麼?

他腦子裡飛快轉過兩個念頭:要麼,路顯明根本沒認出他來,真把他當普通特務處理了;要麼,這就是一場考察——組織在觀察他,看他在這種環境裡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露出馬腳。

如果是後者……李樹瓊心裡苦笑。考察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更久。他不怕吃苦,雖然出身官家,但這些年什麼苦沒吃過?延安的窯洞、敵後的潛伏,哪一樣不比這難熬?他只怕時間拖得越久,白清萍那邊越危險。萬一組織因為懷疑他,連帶著去查白清萍……

他不敢往下想。

不動聲色地走到個相對空的角落,靠牆坐下,垂下眼,儘量減少存在感。可就算低著頭,他也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在他身上來回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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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半天在壓抑的沉默裡過去了。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偶爾的咳嗽和翻身時草墊的窸窣聲。看守隔一陣就從觀察孔往裡看一眼。

午飯時間,門上的小窗開啟,遞進來一盆黑乎乎的窩頭和一小桶清水。房間裡的人像被按了開關,轟地起身圍過去。沒秩序,只有搶。

“媽的別擠!”

“滾開!這是老子的!”

一個瘦小的日偽人員動作慢了半拍,被個膀大腰圓的土匪一巴掌扇到邊上,窩頭滾了一地。瘦子想撿,又被旁邊的人踹了一腳,只能縮回角落,眼巴巴看著。

李樹瓊沒馬上上前,等最初那陣混亂過去,才默默走過去,從盆底撿起兩個冰涼發硬的窩頭——已經碎了一半,又用旁邊的破碗舀了半碗水,退回自己角落。

他小口啃著窩頭,味同嚼蠟,心思全在觀察上。這屋裡明顯分了幾夥人:以疤臉土匪為首的那幫人最多,有七八個,佔了靠門最好的位置;日偽殘餘聚在中間,有五六個人,抱團但慫;角落裡那幾個穿體面衣服的商人模樣的,誰也不靠,各自縮著;還有兩三個獨來獨往的,眼神陰惻惻的,看不清路數。

這種環境裡,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招來麻煩,甚至暴露。李樹瓊打定主意:少說話,多觀察,不惹事,但也不能讓人當軟柿子捏。

“喂,新來的。”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

李樹瓊抬頭,見是那個扇人的疤臉土匪,正斜眼看他。那人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笑起來格外猙獰。

“犯什麼事兒進來的?”疤臉問,語氣不善。

李樹瓊垂下眼,低聲說:“……做點小買賣,被誤會了。”

“小買賣?”疤臉嗤笑一聲,“進這兒來的,誰不是‘被誤會’?我看你小子細皮嫩肉的,說話腔調也不像咱這旮瘩的,別是南邊派來的探子吧?”

這話一出,房間裡好幾道目光又聚焦到李樹瓊身上,多了幾分審視和猜忌。

李樹瓊心裡一緊,但臉上維持著惶恐:“老總,真不是……我就是個跑單幫的,混口飯吃。”

“跑單幫?”疤臉湊近了些,一股口臭燻過來,“跑單幫帶電臺?老子可是聽見看守嘮嗑了,你們這撥是帶著‘傢伙’在火車站被摁住的!”

氣氛瞬間更微妙了。那幾個日偽人員的眼神裡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看到同類,又帶著幸災樂禍的疏離。土匪們看他的目光則更添不屑和警惕——在他們看來,這種玩電臺、搞情報的,跟他們這些“明刀明槍”的不是一路,更危險,也不值得信。

李樹瓊知道不能再低調了,得融入,至少不能成被孤立的靶子。他抬起頭苦笑:“老總明鑑,我就是個聽差跑腿的,上峰讓帶什麼就帶什麼,讓去哪兒就去哪兒。真不知道那麼多。”

疤臉盯著他看了幾秒,好像沒看出更多破綻,哼了一聲轉身走開,嘴裡嘟囔:“小白臉,沒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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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李樹瓊小心翼翼在這個臨時小社會里找自己的位置。他話不多,但必要時會搭腔,顯得順從但不卑微。他儘量避開可能的口角衝突,不參與任何小團體的私下嘀咕。他把分到的窩頭默默吃完,喝水也不爭搶。

可大通鋪裡的衝突,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第三天傍晚,飯剛發下來,疤臉那夥人裡一個綽號“豁牙”的,故意撞了一個日偽瘦子的碗,水灑了一地。瘦子急了,嘟囔了一句什麼。

“你說啥?”豁牙揪住他領子。

“我、我沒說啥……”

“放屁!老子聽見你罵人了!”豁牙一巴掌扇過去。

瘦子那邊幾個人站起來想幫忙,疤臉帶著人呼啦圍了上去。兩邊推搡起來,罵聲、拳頭聲、悶哼聲混成一片。看守在外面敲了敲門板:“幹什麼!都老實點!”

沒人聽。

李樹瓊縮在角落,冷眼看著。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摻和,誰幫誰倒黴。可沒想到,一個日偽人員被踹得滾到他腳邊,那人爬起來時順手抓了李樹瓊的窩頭就想跑。

李樹瓊手疾眼快,一把扣住那人手腕。

“鬆手!”那人瞪他。

李樹瓊沒松,眼神沉了沉。他手上加了勁,那人吃痛,窩頭掉在地上。李樹瓊撿起來,拍了拍灰,坐回原地繼續吃,像什麼都沒發生。

那人還想說什麼,看到李樹瓊的眼神,嚥了口唾沫,轉身又扎進混戰裡。

這場架打了十來分鐘,最後以日偽那邊三個人被打得鼻青臉腫告終。疤臉那夥人得意洋洋地瓜分了他們的窩頭,像打了勝仗。

李樹瓊注意到,角落裡有個一直沒動的中年男人,自始至終冷眼旁觀。那人約莫四十多歲,臉上有道舊傷疤,穿著普通棉襖,但坐姿筆直,眼神銳利。打架最兇的時候,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繼續低頭搓手裡的草繩。

這人不對勁。李樹瓊心裡想。他不像土匪,不像日偽殘餘,也不像商人。那氣質……倒有點像行伍出身,或者幹過偵察的。

是巧合,還是……?

李樹瓊沒敢深想。他現在只希望時間快點過。路顯明那邊,無論是沒認出他,還是在考察他,他都得咬牙扛下去。吃苦他不怕,窩頭鹹菜他能咽,拳頭挨幾下他也能忍。他只怕拖久了,白清萍那邊……

想到白清萍,他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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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顯明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觀察記錄。

記錄是“老趙”寫的——就是他安排進大通鋪的那個老偵察員。老趙在報告裡詳細描述了李樹瓊這幾天的表現: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觀察力敏銳,能快速分辨屋裡各派勢力;打架時沒摻和,但有人搶他窩頭時,出手乾脆利落……

“這小子,有點意思。”路顯明放下報告,點了根菸。

他原本的計劃很簡單:把李樹瓊扔進大通鋪,讓老趙暗中觀察。如果李樹瓊真是李默,又沒叛變,在這種環境裡熬上幾個月,心理防線總會鬆動的。到時候再找機會接觸,事半功倍。

如果李樹瓊不是李默,或者已經叛變……那這種魚龍混雜的環境,也最容易讓他露出馬腳。

路顯明有得是時間。他可以等,等李樹瓊自己扛不住,等他自己說出那句“路老師”。這場心理戰,他佔據著絕對主動。

可萬萬沒想到,李樹瓊進大通鋪還不到一個月,一封來自北平的電報,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轉身看著桌上那份電報,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這場戲,不得不提前收網了,李樹瓊你到底想怎麼做,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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