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綁架3:周志坤的算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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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監視白清萍這個“特殊任務”時,周志坤心裡那潭沉寂了許久的死水,就被投進了一塊石頭。

一開始,那只是漣漪。路顯明私下找他談話,強調了白清萍過往經歷的特殊性和敏感性(當然周志坤不可能知道李默或者李樹瓊這個名字),要求他在檔案室工作中“既要發揮老同志傳幫帶的作用,也要注意觀察,確保穩定”。

話說得含蓄,但周志坤明白,這是讓他看著白清萍,防止出岔子,也防止她接觸不該接觸的東西。

他應承下來,一如既往地表現出老革命的原則性和可靠性。路部長信任他,他也確實把這個任務執行得滴水不漏——白清萍接觸不到任何新近的機密,外出的機會被他以各種理由取消或代勞,檔案室裡的一切都在他看似昏花實則銳利的目光籠罩之下。

然而,監視久了,看的就不只是“任務物件”了。他開始真正地“看”白清萍這個人。看她沉默地整理那些故紙堆,看她偶爾望著高窗出神,看她在讀報時瞬間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指。他看到了她眼底被壓抑的迷茫、痛苦,還有一絲不肯熄滅的、倔強的光。

同時,作為檔案室主任,他有接觸大量過期報紙和資料的便利。從北平、天津、瀋陽等地流透過來的舊報紙,在歸檔前都會經過他的手。他注意到了一則則來自北平白家的“尋人啟事”,起初並不在意,直到某一天,他將“白清萍”這個名字和啟事裡“年二十有七”、“失聯”等描述對上了號。

白家……北平白家……那個在戰前就以綢緞莊起家、生意遍佈北方的豪富之家?周志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外表上像五十歲的周志坤,其實今年才三十五歲。

他是一九三五年在北平求學時參加革命的。那時候,他還是個滿腔熱血的青年學生,對白家那種朱門繡戶、僕役成群的排場,既有知識分子的清高不屑,也難免有一絲隱秘的、對優渥生活的遙遠窺探。他知道白家的富貴,知道他們在北平城裡的能量。

五十根大黃魚……後來甚至提到了一百根。報紙上那些尋人啟事,像帶著鉤子的金餌,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抗戰勝利了。當初提著腦袋幹革命,是為了打鬼子,救中國。

現在鬼子打跑了,眼看著又要和自己人開戰。

在他心裡,國民黨那些接收大員和軍隊,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廣義的“自己人”,至少都是中國人。

這場內戰,前景如何?國民黨有美國人支援,飛機大炮;我們呢?小米加步槍,剛從山溝裡走出來。

他心底裡,對中共能否贏得這場戰爭,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就算能贏,要打多少年?還要吃多少苦?

他今年已經快三十五了,在革命的隊伍裡整整熬了十年,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顛沛流離和生死考驗。

現在,他不想再熬下去了。他累了,也怕了。他想要安穩,想要富足,想要一點看得見、摸得著的“好日子”。

一個危險的念頭,像毒藤一樣,在他心裡悄悄滋生、蔓延。

靠著手頭這點檔案室的工作,接觸不到真正核心的、具有即時價值的中共情報。畢竟這個檔案室中的檔案都是結案歸檔的材料,否則路顯明也不會將白清萍放在這個位置上。

那些敵偽舊檔案,或許有些價值,但國民黨那邊恐怕也有類似的存檔,吸引力有限。他需要更有分量的“投名狀”,或者……一條更直接的通向“好日子”的路。

白清萍,成了他眼中那條金光閃閃的路。

計劃,在長達半年的監視期裡,一點點成型。

他利用工作之便,篩選出那些登有白家尋人啟事的報紙,有意無意地混入需要白清萍整理歸檔的舊報堆裡。

他知道白清萍有讀報的習慣,也知道那些資訊會像針一樣刺傷她。

比如那份關於李樹瓊和白清蓮結婚的公示,就是他精心“安排”的。

那天他確實不在公共部,但他回來後的幾天,從白清萍更加蒼白失神的臉、偶爾紅腫的眼眶、以及那種強自壓抑卻更顯脆弱的沉默中,他知道,他的“功課”見效了。

他在用這種方式,慢慢地、不動聲色地瓦解她的精神防線,磨鈍她的警惕性。一個內心動盪、情緒低落的“目標”,總比一個清醒冷靜、受過訓練的幹部要好對付。

他甚至還冒險,利用工作上的便利,將一封沒有經過任何審查渠道的密信寄給了北平一個他早年知道的、與白家有生意往來的中間人地址的。

信中,他以“知情人”的口吻,聲稱知道白清萍的下落,可以將她安全送往長春(白家在長春有分號)。

他的條件很簡單:事成之後,一百根金條,外加白家需在北平為他謀一個體面、安穩的公職或商行職務。

在此之前,他分文不取,只需白家在指定的長春報紙上,刊登一則特殊的“啟事”——內容是“白老爺子(或白家某位重要人物)已抵達長春”,並在啟事中按照約定,留下一個數字位置經過錯亂排列的電話號碼(看起來像是排版錯誤)。他看到這個,自然會用預先想好的方式去聯絡長春分號。

這是一場賭博。但他相信白家尋女心切,也相信這筆交易對白家而言不算太難。他耐心地等待著。

與此同時,他利用檔案室主任的身份,開始有選擇地、極其隱秘地收集和摘錄一些他認為可能有價值的資訊,主要是日偽時期遺留的資產清單、部分未被完全清算的潛伏人員線索(這些在國民黨看來或許有用)、以及一些社會關係資料。

他把這些抄錄在極小的紙片上,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他不敢碰觸任何關於中共組織、人員、近期行動的情報,那些太敏感,也太危險,容易暴露,而且時效性太強,等他真能投過去,可能早已過時。

他像一隻耐心的蜘蛛,在檔案室的灰塵和舊紙堆裡,悄悄地編織著自己的網,等待著時機。

時機終於隨著國民黨軍隊逼近的炮聲到來了。

公共部里人心惶惶,撤退計劃緊鑼密鼓。他知道,再不動手就晚了。一旦組織開始有秩序地轉移人員,白清萍很可能被按照路顯明的安排送往朝鮮,那時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選擇了“埋藏機密檔案”這個藉口。在這樣混亂的時節,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顯得他忠於職守。

他特意要求白清萍同去,一是需要她幫忙搬運和掩埋(那些箱子裡確實有些廢舊檔案壓分量,但真正的“機密”早被他調包或處理了),二是他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將白清萍帶出公共部那個相對封閉的環境。

他看著白清萍聽到可以外出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幾乎無法掩飾的亮光,心中暗暗冷笑,又有一絲莫名的得意。

路顯明這半年多來的隔離政策,效果真是“好”得出奇。它不僅讓白清萍失去了與最新局勢的接觸,鈍化了她的職業警覺,更在她心裡種下了對“外面”近乎渴望的種子。這種被長期壓抑後突然釋放的期待,足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擾她冷靜判斷的能力。

他趕著驢車,載著白清萍和那兩個做樣子的木箱,出了城,向著預先踩好點的、一個叫靠山屯的偏僻小村子而去。那裡有他早先用假身份安排好的一處空房,一男一女跟他一樣想過“好日子”的同夥和一輛藏在村裡的、加滿了油的舊汽車。從靠山屯往南,有一條小路可以相對隱蔽地繞開主要交戰區,通往長春方向。

初夏的風吹在臉上,帶著田野的氣息。周志坤眯著眼,看著前方土路揚起的淡淡煙塵。白清萍坐在車板另一邊,似乎沉浸在對久違戶外光景的貪戀中,警惕性比在檔案室裡時低得多。

周志坤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到了靠山屯,先穩住白清萍,然後……他必須確保這個過程順利,不能出任何意外。

白清萍是他通往新生活的“通行證”和“保證金”,必須完好無損地交到白家人手裡。萬一她反抗太過激烈,傷了碰了,不僅那一百根金條可能泡湯,他在北平立足的指望也會大打折扣。

他瞥了一眼身旁對此一無所知、甚至對這次“外出”帶著些許解脫感的白清萍,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冰冷的弧度。

路啊,是自己選的。他周志坤,這次要為自己,選一條看得見黃金與安穩的“康莊大道”了。至於身後那棟即將在炮火中飄搖的小樓,那些他曾經宣誓效忠的理想和同志……就讓他們,留在過去的風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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