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白清蓮3:重逢(1 / 1)
民國三十五年九月十三日,晨。
白清蓮醒來時,眼皮沉重得像是墜了鉛。昨晚哭了太久,眼睛又紅又腫,對著鏡子照了照,連自己都覺得狼狽。
她用冷毛巾敷了好一會兒,又仔細地撲了點粉,才勉強遮住些痕跡。挑了件素淨的藕荷色旗袍,樣式不張揚,料子卻極好——她不想在堂姐面前顯得太刻意,也不想丟了李家的體面。
去伯父白雲瑞府上的路上,白清蓮的心一直懸著。黃包車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衚衕,初秋清晨的空氣清冽,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煩亂。她一遍遍在心裡預演著見面時的情景,該說什麼,該怎麼稱呼,是該表現得親熱些,還是該保持一點距離……每一種設想都讓她覺得不妥。
伯父家是一處幽靜寬敞的四合院。白清蓮下了車,在門口略站了站,深吸一口氣,才讓門房通報進去。
伯母周氏正在堂屋裡吩咐下人準備晚宴的事宜,見到她,臉上堆起笑容,卻也有些說不出的複雜神色:“清蓮來了?這麼早。你堂姐……在裡間呢,昨兒夜裡沒睡好,這會兒剛起來用了點粥。”
“我去看看堂姐。”白清蓮輕聲說,手心微微出汗。
她跟著下人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向陽的廂房。門虛掩著,裡面靜悄悄的。她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有些沙啞、卻異常熟悉的聲音傳了出來。
白清蓮推門進去。
晨光從糊著高麗紙的窗欞透進來,房間裡光線柔和。一個穿著月白色家常衣衫的女子,正背對著門口,坐在梳妝檯前。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來。
剎那間,白清蓮所有的預想、所有的忐忑、甚至那些深藏心底的委屈和隱隱的妒意,全都凍結了,然後“嘩啦”一聲碎成了粉末。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這是……清萍姐?
記憶中那個挺拔如白楊、眼神清亮聰慧、嘴角常帶著一點沉靜笑意的堂姐,幾乎尋不到半點影子了。
坐在那裡的女子,身形消瘦得厲害,那件月白衫子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臉上雖然施了脂粉,卻掩不住底層透出的憔悴和蒼白。
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那是長年累月缺乏睡眠和心力交瘁的痕跡。
最讓白清蓮心頭劇震的是那雙眼睛——曾經像深潭一樣沉靜明澈的眼睛,此刻雖然依舊努力維持著平靜,但深處卻彷彿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灰翳,透著一種近乎空洞的疲憊,以及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人心頭髮緊的東西。
那不是一個二十七歲女子該有的眼神,那裡面承載的東西太多、太重了。
李樹瓊昨晚那句“她這些年,吃了太多苦”,像一聲遲來的悶雷,在她耳邊轟然炸響。原來,那不是託詞,不是藉口,是血淋淋的事實。
白清萍也在看著她,目光很靜,像秋日無風的湖面。她似乎在辨認,又似乎只是靜靜地看著。片刻,她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或許是一個試圖表示善意的表情,卻因為肌肉的僵硬而顯得格外吃力。
“……清蓮?”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一絲不確定。
這一聲輕喚,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白清蓮情感的閘門。
她鼻尖猛地一酸,剛才在車上反覆練習的所有客套話、所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她幾乎是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嘴唇哆嗦著,一句完全沒有經過大腦思考的話,就那麼直愣愣地、帶著濃重的哭腔衝口而出:
“姐姐……你……你咋老得這麼快啊……”
話一出口,白清蓮自己就愣住了,隨即是無邊的懊悔。她怎麼能這麼說?太失禮了!太傷人了!
然而,白清萍聽到這句話,臉上那層努力維持的平靜面具,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
沒有生氣,沒有難堪,甚至……那空洞疲憊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認命的悲哀。
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放在膝上、骨節有些突出的手,很輕、很慢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像一根針,紮在了白清蓮的心上。
她忽然無比確信,丈夫昨晚說的那些關於昆明、關於喪夫、關於顛沛流離的話,縱然可能有不實之處,但堂姐所經歷的磨難,絕對比那些輕描淡寫的說辭要慘痛百倍、千倍。
眼前這個蒼老憔悴、彷彿被命運吸乾了所有生氣的女子,哪裡還是當年那個領著她讀書、教她道理、讓她仰望追慕的明麗少女?
所有那些因婚姻而產生的隔閡、猜忌、委屈,在這一刻,在這具飽經風霜的軀體面前,突然變得那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恥。
她怎麼能去嫉妒一個被生活摧殘成這樣的人?怎麼能去和一個看起來已經破碎不堪的人,爭奪什麼虛無縹緲的“愛情”或“名分”?
剩下的,只有洶湧而來的、幾乎將她淹沒的心疼和悲傷。
“姐……”白清蓮又喚了一聲,聲音哽咽,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她走上前,想握住白清萍的手,又有些怯怯地不敢。
白清萍抬起眼,看著淚流滿面的堂妹,那空洞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極微弱的波動。
她緩緩地、有些僵硬地抬起手,似乎想替白清蓮擦擦眼淚,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了,最終只是輕輕落在白清蓮的臂膀上,拍了拍。
那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疏離的安慰,卻又似乎用盡了力氣。
“別哭,”白清萍的聲音依舊沙啞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回來了。簡簡單單三個字,落在白清蓮耳中,卻沉甸甸的,彷彿包含了無數未能言說、也無需言說的過往。
晨光靜默地流淌在姐妹二人之間。一個妝容精緻卻淚眼婆娑,一個素面憔悴卻神情木然。多年的分離,迥異的命運,還有那個橫亙在她們中間、讓一切都變得複雜難言的男人,都在這初秋的晨光裡,無聲地瀰漫開來。
白清蓮望著堂姐那雙深不見底、彷彿看透了太多又承載了太多的眼睛,先前所有關於“讓與不讓”的計較,都化為了烏有。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的、混雜著刺痛的心軟。她忽然有些害怕起今晚的家宴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眼前這個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她曾經最崇拜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