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利害漩渦(1 / 1)
訊息幾乎是同時從兩條線傳到李樹瓊耳朵裡的。
先是白家那邊,大伯白雲瑞親自打來電話,語氣聽不出太大波瀾,但那份刻意的平靜下壓抑著一絲恐慌:“默兒啊,商號那邊的周經理,下午出去辦事,到現在還沒回來。下人回報說,他上午還在全聚德定了晚上的席面請同事。你看……這事兒,會不會有什麼岔子?”
緊接著,楊漢庭的電話也追了過來,聲音就直白焦躁了許多:“樹瓊!出事了!那姓周的不見了!我的人跟丟了!下午兩點多從瑞昌隆出去,拐了幾個彎就沒影了!媽的,這老小子肯定察覺了!”
周志坤跑了。
李樹瓊握著話筒,站在警備司令部情報處辦公室的窗前,望著外面漸漸沉落的暮色,臉上沒什麼表情,心底卻瞬間颳起了風暴。
跑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在幾方勢力或明或暗的注視下,他竟然真的找到縫隙,溜了。
掛掉電話,李樹瓊沒有立刻動作。他緩緩坐回椅子,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將紛亂的資訊和情緒壓下去,讓思維像冰水一樣冷靜流淌。
周志坤逃跑,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必須立刻釐清其中的利害關係。
第一,對白清萍。
這是最直接的隱患。周志坤是白清萍被綁架、轉運到北平最直接的經手人,他知道白清萍的“來路”並非報紙上登載的“昆明求學”,知道其中所有的曲折和見不得光的交易。雖然白老爺子已經動用關係,在北平這邊兒將此事壓了下去,甚至連保密局高層都默契地不再深究。但前提是,周志坤這個人“安分”地待在可控範圍內,或者乾脆消失。
現在他跑了。
如果他落到其他系統的人手裡——比如中統(現在叫黨通局),比如國防部二廳某些想立功的派系,甚至落到更上面的調查機構——難保不會為了撬開他的嘴或者打擊對手,重新翻出白清萍這條線。
一旦深查下去,白清萍真實的經歷、與延安的關聯,都可能暴露。
屆時,白家能否繼續護得住她?自己又該如何應對?這無疑給白清萍本就脆弱的處境,埋下了一顆不知道何時會爆炸的雷。
第二,對路顯明。
路顯明千里迢迢秘密來到北平,首要任務就是“清理門戶”,親手除掉周志坤這個導致松江公共部重大損失、令他本人受到撤職處分的叛徒。
這不僅僅是一個任務,對路顯明這樣的老戰士而言,更關乎尊嚴、榮譽和對自己過失的彌補。
周志坤一跑,路顯明的任務等於徹底失敗了。他絕不會甘心,一定會想盡辦法追查。而以路顯明的性格和能力,加上他對周志坤的恨意,他的追查很可能比楊漢庭夫婦更加執著、更不計後果。
這無形中又增加了行動暴露的風險,也可能將路顯明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李樹瓊幾乎能想象到路顯明得知訊息後的震怒和隨之而來的、更加危險的行動決心。
第三,對楊漢庭白清莉夫婦。
這對夫妻處心積慮地想“處理”掉周志坤,既有清除隱患的考量,也未嘗沒有藉此撈取功勞或好處的私心。
現在人從他們眼皮子底下跑了,他們第一個會懷疑誰?會不會認為是白家或者他李樹瓊搶先一步,把人弄走甚至“滅口”了?
儘管他們未必敢(或者沒必要)真的深入調查白家或自己,但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是隱患。
這對兒精於算計、在保密局系統內能量不小的夫妻,若因猜疑而在某些環節使絆子,或者暗中搞些小動作,後患無窮。
三方關切,三條隱患,像三條無形的絞索,因為周志坤的逃跑而被驟然拉緊,而絞索的中心,隱隱約約都指向他李樹瓊需要保護的人——白清萍,以及他必須合作(並保護)的同志——路顯明。
當天晚上,李樹瓊再次出現在了楊漢庭家的小公館。這次的氣氛,比上次更加微妙和緊繃。
楊漢庭臉色陰沉,白清莉更是毫不掩飾她的煩躁和懷疑。客廳裡煙霧繚繞。
“樹瓊,這事兒你得給我們交個底。”楊漢庭彈了彈菸灰,目光銳利,“人怎麼就突然不見了?我們的人一直盯著,沒見有什麼特別的人接觸他,白家那邊也說沒動靜。這北平城,難道還有第三股勢力,能悄無聲息地把這麼個大活人變沒了?”
他的話裡,試探意味十足。
李樹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楊哥,清莉姐,我以人格擔保,這事不是我做的,更不是白家的意思。老爺子下午還打電話問我,顯然也在找。”
他抬眼,目光掃過兩人,“你們的人跟丟了,我也很意外。但我想,以周志坤的老奸巨猾,察覺不對提前開溜,也不奇怪。我們現在糾結誰幹的沒意義,關鍵是他去哪了?想幹什麼?”
白清莉冷哼一聲:“還能去哪?帶著那麼多錢,要麼去找更大的靠山,要麼就是想遠走高飛!我最怕的就是他跑去南京,直接投奔毛局長或者總部其他大佬!要是那樣,他為了表功,把他知道的那點破事全抖出來,就算毛局長不想查,底下想立功的人也會聞風而動!到時候,咱們誰都別想清靜!”
這話說到了要害。周志坤如果真去了南京,為了在新主子面前顯示價值,很可能會把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包括白清萍的事。那將是一場誰也無法控制的災難。
楊漢庭煩躁地掐滅菸頭:“媽的,這老小子!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麼,看向李樹瓊,“從我手下這段時間的監視記錄看,他逃跑的時候,身上就一套衣服,連個箱子都沒帶!那一百根大黃魚,他絕不可能隨身扛著跑!那玩意兒死沉!”
白清莉眼睛一亮:“對!金條!他肯定藏起來了!記錄上他單獨去過幾次滙豐銀行……會不會在那裡租了保險櫃?”
楊漢庭一拍大腿:“很有可能!英國人的地盤,規矩嚴,我們保密局沒有正當手續也查不了。”
他轉向李樹瓊,臉上堆起算計的笑容,語氣熱絡起來,“老弟,這事兒,恐怕得靠你了!你是警備司令部的情報處長,發個正式公文,以調查可疑資金或者潛逃犯的名義,跟滙豐銀行交涉,查查他名下或者化名有沒有保險櫃!只要找到櫃子,拿到憑證或者知道號碼,咱們就有辦法!”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誘餌般的口氣:“那筆錢,找到了,咱們二一添作五……不,你功勞大,你七,我們夫妻拿三,怎麼樣?絕不讓老弟白忙活!”
李樹瓊心中冷笑。這對夫妻,這時候了還在算計那筆黃金。他面上不露聲色,沉吟道:“滙豐銀行是英國人開的,手續很麻煩,就算警備司令部出面,沒有確鑿證據和上層壓力,他們也未必買賬,容易打草驚蛇。”
他看著楊漢庭夫婦略顯失望的眼神,話鋒一轉:“不過……姐夫你在保密局,門路廣,是不是可以先從側面想想辦法?比如,找找滙豐銀行裡能接觸客戶資訊的華人高階職員?或者,有沒有辦法查到近期開立保險櫃、且符合周志坤特徵的記錄?拿到確切的線索,比如櫃號,我再動用警備司令部的關係發函,或者想別的辦法,就更有把握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根本沒打算真去動那筆錢,更不會用警備司令部的名義大張旗鼓去查:
一來,他根本不在乎那一百根大黃魚;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周志坤愛財如命,那筆錢是他叛變的根本動力,也是他未來生活的指望。如果現在就把錢抄了,等於斷了他最大的念想。
一個走投無路、又懷揣著大量秘密的叛徒,會幹出什麼瘋狂的事情?會不會為了報復或換取生機,不顧一切地去揭發白清萍?那太危險了。
相反,那筆藏在滙豐銀行保險櫃裡的黃金,就像一個最香甜的誘餌,一個拴住周志坤的隱形鎖鏈。只要黃金還在北平,周志坤就總有回來的念頭,至少會想方設法與北平保持聯絡,試圖取走它。這就給了李樹瓊(以及路顯明)鎖定他、找到他的機會。守株待兔,遠比大海撈針更有希望。
眼下,他需要穩住楊漢庭夫婦,讓他們把注意力從“抓周志坤”暫時轉移到“找黃金”上,為自己和路顯明爭取時間和空間。同時,也要讓他們覺得,自己和他們是在“合作”,利益攸關。
楊漢庭聽了李樹瓊的話,覺得有理,點了點頭:“老弟說得對,是我心急了。我明天就安排人,從銀行內部摸摸底。一有訊息,馬上通知你。”
從楊家出來,夜風清冷。李樹瓊坐進車裡,臉色才徹底沉了下來。周志坤的脫逃,讓原本就複雜的局面變得更加兇險莫測。白清萍的隱患未除,路顯明的任務受阻,楊漢庭夫婦虎視眈眈。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在這多方利害的漩渦中,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同時佈下一張更隱蔽的網。目標,不僅是那隻逃走的狐狸,更是要確保,當狐狸落網或者被清除時,不會牽連到那隻他必須護住的白鶴,也不會讓那位執拗的獵人陷入絕境。
他看了一眼車窗外沉沉的夜色,對司機低聲吩咐:“回家。”腦海裡,已經開始飛速構思,如何將周志坤可能潛逃的方向(尤其是最可能的南京、上海)和滙豐銀行這條線索,以不引起懷疑的方式繼續追查下去。
同時又不能讓路顯明知道,一旦老路知道,他一定會查,以他人生地不熟的情況實在太容易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