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病房獨處(1 / 1)
協和醫院旁邊的東來順,平日裡這個點兒正是人聲鼎沸、熱氣騰騰的時候,可今天卻冷清得有點反常。
委員長駕臨北平,戒嚴令雖然沒正式下達到每個街角,但那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讓不少平頭百姓都選擇早早回家,關緊門窗。偌大的店裡,只有零星兩三桌客人,顯得空蕩蕩的。
李樹瓊、楊漢庭、白清莉三人選了個靠裡的位置坐下。李樹瓊身上那身警備司令部的軍裝,在這種場合就顯得格外扎眼,引得店裡跑堂的和那幾桌客人都不時偷偷瞥來探究的目光。
“三位長官,吃點啥?”跑堂的小夥計陪著小心,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幾分。
“老樣子,上好的羊肉,麻醬燒餅,白菜豆腐。”楊漢庭熟練地點了菜,又補了一句,“今天不喝酒。”
三個人都沒什麼胃口,這頓飯吃得異常沉默。
銅鍋裡的炭火明明燒得正旺,清湯滾沸,薄如紙片的羊肉涮進去一燙就熟,蘸上濃香的麻醬,本該是難得的享受。可李樹瓊只覺得味同嚼蠟。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病房裡白清蓮蒼白驚惶的臉,一會兒是楊漢庭口中那離奇的“衝冠一怒”流言,一會兒又飄到杳無音信的上海,想到路顯明和周志坤那場不知結果的生死追逐。
楊漢庭倒是吃得還算平穩,偶爾給白清莉夾一筷子肉,但眼神裡也藏著心事。白清莉更是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裡撥弄著,半天才吃一口,眉頭始終微微蹙著,顯然還在為昨天的事懊惱和後怕。
這頓飯吃得快,也結束得草草。結賬出門,秋夜的涼風一吹,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緊了緊衣服。沒多說話,默契地轉身,再次走回協和醫院那棟在夜色中燈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樓。
--
按照他們在飯桌上簡單商量的結果,回到病房後,由李樹瓊和白清莉留下守夜,把三位熬了一下午、心神俱疲的老夫人勸回去休息。
勸說的過程沒費太多口舌。周母看著兒子臉上掩不住的疲憊(她以為是動手打人和擔憂造成的),又看看確實需要人輪換,終於點頭同意。白家大伯母也鬆了口氣,她年紀大了,確實有些撐不住。白清蓮的母親雖然不捨,但在李樹瓊保證會好好照顧、一有情況立刻打電話回家後,也一步三回頭地被勸走了。
楊漢庭負責開車送三位老太太回各自己的家。病房裡,暫時只剩下了李樹瓊,和床上依舊沉睡的白清蓮。
門關上的那一刻,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醫療器械輕微的執行聲,和白清蓮均勻卻略顯沉重的呼吸聲。李樹瓊站在床尾,看著白清蓮在藥物作用下沉靜的睡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單獨地、長時間地注視著她。
她額頭上的紗布邊緣,還能看到一點淡淡的青紫。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有細小的擦傷紅痕。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絲化不開的驚悸和憂愁。
李樹瓊感到一陣強烈的不自在,甚至比前天晚上在李府那張大床上同床異夢時更甚。那時候至少還有黑暗可以掩蓋,還有距離可以保持。而現在,明亮的燈光下,寂靜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是她名義上、法律上的丈夫,卻是一個連觸碰她指尖都會感到僵硬和抗拒的陌生人。
他不敢坐得太近,只拖過剛才母親坐過的椅子,放在離病床還有兩三步遠的地方,坐下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避免長時間落在白清蓮身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寂靜幾乎有了重量,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幸好,這種令人窒息的獨處並沒有持續太久。大約過了十幾分鍾,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白清莉回來了。
她臉上的表情比吃飯時舒緩了一些,看到李樹瓊正襟危坐、目光遊離的樣子,心裡大概也猜到了幾分。她放輕腳步走進來,語氣比之前柔和了許多:“妹夫,你要是累了,就在那邊沙發上眯一會兒。我那兒……漢庭幫我請好假了,今晚可以留在這裡。”她話語裡帶著一絲歉意和感激,畢竟眼前這位“妹夫”是為了自己妹妹出頭才惹上事端(雖然流言誇張),而自己才是那個真正的“禍首”。
李樹瓊聞言,收回飄忽的視線,轉向白清莉,順勢接話問道:“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明天還得照常去站裡嗎?”
他語氣裡帶著關切,但內心深處,其實更希望能從白清莉這個保密局情報副處長口中,探聽一點關於上海、關於周志坤、甚至關於李德彪那個行動隊長的風吹草動。畢竟,保密局的訊息網,有時候比警備司令部更靈通,也更……陰暗。
然而,白清莉只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漢庭幫我請假了。清蓮現在這個樣子……恐怕站裡上上下下也都知道是我這個姐姐不靠譜,把妹妹扔外面惹出這麼大的事了。明天……去了也是被人指指點點,不如等事情平息些再說。”
她顯然不想多談自己工作上的事,或者說,在經歷了今天病房裡那場“三堂會審”和流言風波後,她對李樹瓊也多了一份謹慎,不願輕易透露任何可能敏感的資訊。
就在這時,病床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呻吟。
兩人同時轉頭看去。只見白清蓮的眼皮動了動,長長的睫毛顫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空洞,適應了一下光線,才逐漸聚焦。當看到站在床邊的白清莉和坐在不遠處的李樹瓊時,她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身體也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但沒有像之前那樣驚恐尖叫。
白清莉連忙俯身,輕聲問:“清蓮?醒了?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白清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點沙啞的氣音。她搖了搖頭,目光卻越過白清莉,看向了李樹瓊。
李樹瓊被她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站起身,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乾巴巴地問了句:“醒了?要喝水嗎?”
白清莉見狀,立刻說道:“醒了就好。妹夫,你先看著清蓮,我去叫一下醫生。醫生交代過,等清蓮醒了,可能需要再輸點葡萄糖,補充一下體力。”她說著,不等李樹瓊回應,就轉身快步走出了病房,還順手把門輕輕帶上了。
“咔噠”一聲輕響。
病房裡,再一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這一次,白清蓮是清醒的。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李樹瓊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剛才起身的動作只完成了一半,現在是半站不站的姿勢,顯得格外滑稽。他的目光與白清蓮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卻又像被燙到一樣迅速閃開。
白清蓮躺在病床上,因為虛弱和藥物的影響,動作有些遲緩。她看著李樹瓊,眼神裡沒有了昏迷時的驚惶,卻多了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那裡面有未散的恐懼,有身體不適的痛苦,有遭遇飛來橫禍的委屈,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對他此刻出現的細微期待,以及對他這種明顯不自在和疏離的敏銳感知。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李樹瓊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偽裝,在這片寂靜和這雙因為傷病而顯得格外清透(或者說脆弱)的眼睛面前,都無所遁形。
他想起了那個同床異夢的夜晚,兩個人各自蜷縮在床角,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而此刻,空間更小,距離更近,她卻正看著他。
他想說點什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問問她還疼不疼?要不要喝水?餓不餓?但這些平常夫妻間最自然的關懷話語,卡在他的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他覺得任何一句噓寒問暖,在此刻的情境下,都顯得虛偽而蒼白。
白清蓮也沒有開口。她似乎也在等待,或者說,在觀察。觀察這個名義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時候,會怎麼做。
時間在兩人無聲的對峙(或者說僵持)中,緩慢地流淌。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遠處隱約傳來戒嚴部隊換崗的口令聲,遙遠而模糊,更襯得病房裡的寂靜震耳欲聾。
李樹瓊終於承受不住這種目光的拷問,他微微偏過頭,看向床頭櫃上的水壺和杯子,找到了一個動作的藉口。“我……我給你倒點水。”他的聲音有些乾澀,走過去拿起杯子,手指卻不聽使喚地微微發抖,水倒出來時灑了一些在托盤上。
他端著那杯水,轉身,一步步走向病床。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一個未知的審判席。
白清蓮依舊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端著水杯、略顯笨拙和緊張地靠近。她的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彷彿,連看他走近,都成了一種需要耗費力氣的負擔。
李樹瓊在床邊停下,看著她又重新閉上的眼睛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一時不知該把水杯放下,還是該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