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杜長官的病情(1 / 1)
第二天上午九點剛過,母親周氏就帶著家中的劉媽提著兩個沉甸甸的食盒,再次出現在了協和醫院的病房裡。她臉色比昨天好些,但眼底仍有倦色,顯然也是一夜沒怎麼睡踏實。
“媽,您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李樹瓊迎上去,接過食盒。
“在家裡也坐不住,惦記著清蓮,也惦記著你父親交代的事。”周氏說著,走到床邊看了看依舊在昏睡(更多是藥物作用)的白清蓮,輕輕嘆了口氣。她開啟其中一個較小的食盒,裡面是熬得濃稠噴香的小米粥和幾樣清淡小菜。“清莉啊,”她招呼站在一旁的白清莉,“你來,先把這粥給清蓮喂一點,她現在需要吃點東西,光打葡萄糖不行。”
白清莉連忙應了,小心翼翼地接過食盒和勺子。
周氏又從劉媽手中拿過另一個更大、更精緻的食盒,遞給李樹瓊:“這個,是你父親交代的。裡面是家裡一早燉的燕窩和參湯,還有些點心。你拿過去,看看杜將軍那邊方不方便,代表咱們家探望一下,也是你父親的一片心意。”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杜夫人是見過大世面的新派女性,我跟她……也說不上太多話,你去了,禮節到了就行。”
李樹瓊明白母親的意思。母親是傳統的舊式家庭婦女,一輩子圍著丈夫、兒子、家族轉,而杜聿明的夫人據說早年受過新式教育,甚至參與過社會活動,兩人的世界和話題確實交集不多。父親特意讓母親準備東西,再由自己這個兒子送去,是最妥當的安排。
“好,我這就去。”李樹瓊提著食盒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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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杜聿明病房外,李樹瓊整理了一下衣著,輕輕敲門。
開門的依然是杜夫人。她看到李樹瓊和他手裡的食盒,臉上露出禮貌而疏離的笑容:“李公子,太客氣了。”
“杜伯母,家母一早燉了點湯品,讓我送來給杜伯伯補補身體。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李樹瓊恭敬地說道,將食盒遞上。
杜夫人接過來,道了謝,卻沒有讓李樹瓊進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門口,語氣溫和但帶著明顯的距離感:“李公子有心了。元培(李斌)太客氣了,回去替我謝謝他和你母親。光亭剛做完手術,需要靜養,醫生囑咐儘量少會客。等他好些,再請你們過來坐。”
“是,是,杜伯伯身體要緊。那我就不打擾了。”李樹瓊識趣地告退。整個交流過程不過一分鐘,完全是他預想中的、禮節性的客套。
回到白清蓮的病房,母親周氏正坐在床邊,看著白清莉一小口一小口地給白清蓮喂粥。白清蓮似乎恢復了一點意識,能勉強吞嚥,但眼神依舊沒什麼神采。
見李樹瓊這麼快回來,周氏也沒多問,顯然對結果早有預料。她看了看臉上都帶著明顯疲憊的兒子和白清莉,發話了:“樹瓊,清莉,你們倆都在這兒熬了一天一夜了,也累了。先都回去吧,該休息休息,該忙工作去忙工作。這裡我還有劉媽看著,一會兒清蓮她母親也該過來了。”
李樹瓊確實感到太陽穴在突突地跳,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漿糊。連續的精神緊繃、睡眠不足、各種突發狀況和情緒衝擊,讓他的體力快到極限了。但他現在還不能走。
杜聿明秘密住院,父親語焉不詳……這背後到底是什麼情況?僅僅是普通的手術休養?還是與東北戰局、與委員長此次北平之行有重大關聯?這絕對是一個具有戰略價值的情報,他必須設法弄清楚,哪怕只是一個大概方向。
“媽,我不累。”他找了個藉口,“杜伯伯那邊,雖然東西送去了,但咱們既然知道他在這裡住院,總得表示得更周到些。白家在協和醫院有相熟的醫生,我正好去找人側面打聽一下,看看杜伯伯具體是什麼情況,咱們也好知道該怎麼幫忙,或者需要忌諱什麼。這也是對父親戰友的一份關心。”
他這話說得在情在理,既體現了晚輩的細心周到,也把“打聽”包裝成了“關心”和“避免冒犯”。周氏一個家庭婦女,哪裡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只覺得兒子考慮周全,便點了點頭:“你看著辦吧,這些事你比你爸細心。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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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樹瓊得了母親的話,立刻離開了病房。他沒有直接去找人,而是先去了醫生值班室,找到了負責這個高階病區的關醫生。關醫生五十多歲,是協和的老專家,也是白家大伯父白雲瑞多年的老朋友。
“關叔叔,這次真是麻煩您了。”李樹瓊臉上帶著晚輩的感激笑容,“我媳婦兒的事,多虧您關照。”
關醫生擺擺手,和氣地說:“樹瓊啊,別客氣。你伯父都交代過了,應該的。清蓮那孩子主要是驚嚇過度,加上點外傷,靜養一段時間,補充好營養,慢慢就能恢復,你別太擔心。”
寒暄了幾句,李樹瓊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和請教的神色:“關叔叔,還有件事想跟您打聽一下。就是住在隔壁病房的那位杜將軍……他是我父親的黃埔同期,關係很好。我父親臨走前特意囑咐我要照顧好。不知道杜將軍這次是……?我們也好注意,別打擾了他休養。”
他說得十分自然,完全是一副關心父親老友的晚輩模樣。
然而,關醫生聽了這話,臉上的和氣笑容卻收斂了一些。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著李樹瓊,眼神裡多了幾分嚴肅和謹慎,緩緩搖了搖頭。
“樹瓊啊,”關醫生的聲音壓低了些,“杜將軍的手術,是北平行轅李長官(李宗仁)親自安排到我們協和的,一切治療過程和病情,都屬於高度機密。醫院有嚴格的紀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明確的告誡:“你是白雲瑞的侄女婿,也是李將軍的兒子,有些話我就直說了——這件事,你知道杜將軍在這裡休養就行了。具體什麼病,情況如何,不要打聽,也不要去問。對你,對白家,對你父親,都好。明白嗎?”
李樹瓊心頭一凜。關醫生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明確警告他不要再探聽。連“李長官親自安排”、“高度機密”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可見杜聿明此次住院,絕非尋常。
他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有些後怕的表情,連忙點頭:“關叔叔,我明白了!多謝您提醒!是我考慮不周,光想著替父親盡點心,差點犯了忌諱。那……那我就不打擾了,杜伯伯那邊,我們只當不知道具體情況,禮節到了就行。”
關醫生見他聽懂了,臉色緩和下來,點了點頭:“嗯,這樣就對了。回去吧,好好照顧你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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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關醫生辦公室出來,李樹瓊知道這條線是徹底斷了,再打聽下去不僅徒勞,還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壓下心頭的失望和更深的疑慮,沒有再回病房,直接下了樓。
醫院門口,白清莉那輛黑色的小轎車還等在那裡。看到李樹瓊出來,她按了下喇叭。
李樹瓊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麻煩你了,清莉姐。”
“沒事,順路。”白清莉發動了車子。她從昨天來醫院就沒穿制服,一身素色旗袍,頭髮挽起,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幹練銳利,多了些疲憊和沉默。
車子駛離協和醫院,匯入北平上午略顯冷清(戒嚴氣氛仍未完全消散)的街道。兩人都沒說話,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只有引擎的轟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馬聲。
李樹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假寐,腦子裡卻在飛速整理:杜聿明病情成謎,關醫生嚴防死守,父親即將對警備司令部動手,自己可能面臨調動……還有最迫在眉睫的——上海!路顯明到底怎麼樣了?周志坤有沒有落網?李德彪那邊為什麼再沒訊息?一個個問號像鉤子一樣抓撓著他的心。
車子最終停在了鐵獅子衚衕李府那氣派的大門前。李樹瓊需要進去拿父親交代的美國奶粉,晚上好一起再送去醫院。
“我到了,謝謝清莉姐。”李樹瓊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就在他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踏出車外時,白清莉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在狹小的車廂裡響起:
“樹瓊。”
李樹瓊動作頓住,回過頭看她。
白清莉雙手扶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李府高大的門樓,側臉線條顯得有些緊繃。她沉默了兩秒,才低聲說道:“清蓮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是我太大意了。”
她的語氣很誠懇,帶著濃濃的愧疚,不像昨天在病房裡那種帶著表演和辯解的成分。
李樹瓊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一向精明厲害、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堂姐,此刻也只是一個因為疏忽而連累了親人、內心備受煎熬的普通女人。他心裡的那點遷怒和不滿,也消散了些。
“別多想。”他說道,語氣平和,“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清蓮能快點好起來。”
白清莉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李樹瓊下了車,關上車門。想了想,又俯身靠近降下的車窗,對裡面的白清莉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清莉姐,回去跟漢庭哥也說一聲。我父親……這次很生氣,他說要收拾警備司令部那幫人。我估計,也不會回那裡上班了。如果有人……託漢庭哥或者其他關係,想為方剛或者行動隊那邊說情,讓他千萬別答應,也別摻和。”
他這話既是提醒,也是暗示。父親李斌一旦動手,必然雷霆萬鈞,這時候誰往裡湊,誰就可能被一起清算。楊家夫婦畢竟掛著白家的名頭,又和自己家是姻親,很容易被人當成說情的渠道。提前把話堵死,對大家都好。
白清莉是個聰明人,立刻聽懂了李樹瓊話裡的分量和利害。她臉色微微一變,隨即鄭重點頭:“我明白了,謝謝提醒。我會跟漢庭說的。”
“好,路上小心。”李樹瓊直起身,看著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衚衕口。他轉身,望著自家那扇沉重威嚴的大門,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