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聯絡點(1 / 1)
黃包車在宣武門外略顯冷清的街面上停下。李樹瓊付了車錢,壓低帽簷,目光迅速掃過周圍。不遠處,一幢灰撲撲的三層小樓掛著“北平電話局宣武門分局”的牌子,門口進出的人寥寥無幾。
但他沒有立刻走過去。按照潛伏的紀律和習慣,他需要先確認周邊環境的安全,特別是他那個極少啟動的直接聯絡點。
他的目光投向電信局斜對面,隔著一家關著門的雜貨鋪,有一家門臉不大、但看著很清爽的鋪子——“和平書店”。木質的招牌,擦得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見裡面一排排整齊的書架。這就是他在北平的緊急聯絡點,書店老闆馮伯泉,是他的上線。
李樹瓊沒有靠近書店,只是在不遠不近的街角,像普通行人一樣駐足,假裝看著牆上張貼的、早已過時的告示。他的眼角餘光,卻將和平書店附近的情況盡收眼底。
書店門口很安靜,沒有可疑的閒人晃盪。透過玻璃窗,能看到一個穿著長衫、戴著老花鏡的瘦削身影(應該就是馮伯泉)正坐在櫃檯後面低頭看著什麼,偶爾有零星顧客進出,一切如常。
確認聯絡點安全,沒有被監視或異常的跡象,李樹瓊心裡稍定。他不再猶豫,轉身快步走進了書店對面的電話局。
長途電話業務櫃檯前沒什麼人。李樹瓊要了通往上海的電話,填寫了號碼——那是保密局上海站李德彪行動隊辦公室的電話。
等待接線的過程有些漫長,接線員小姐反覆確認著號碼和地址。李樹瓊耐心等著,手指在冰冷的木質櫃檯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終於,電話接通了。
“喂,保密局上海站。”一個有些油滑的男聲傳來,不是李德彪。
“請問李德彪李隊長在嗎?”李樹瓊客氣地問。
“哦,找李隊長啊?他不在辦公室,出去了。您是哪位?有什麼事我可以轉告。”對方很公式化地回答。
李樹瓊並不意外。行動隊長如果整天坐辦公室才奇怪。
“我是北平的李樹瓊。有點私事想跟李隊長溝通一下。如果他回來,麻煩你轉告他,今天下午兩點以後,往北平鐵獅子衚衕李府給我回個電話。號碼他知道。”他報出了父親府上的電話,這個號碼相對公開,也符合他“李公子”的身份,不會引起太大懷疑。
“哦!是李處長!失敬失敬!”對面的聲音立刻熱絡起來,“您放心,話我一定帶到!等李隊長一回來,馬上讓他給您回電話!”
“有勞了。”李樹瓊客套一句,結束通話了電話。
走出電話局,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臺階上,微微眯起眼睛。電話打了,現在就看李德彪那裡能查到什麼有用的訊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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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確定了周圍是否安全後,他這才轉身,這次徑直朝著斜對面的“和平書店”走去。
推開書店的木門,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一聲。一股舊書特有的、混合著紙張和淡淡黴味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書店裡很安靜,只有兩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文學書架前低聲討論著什麼。
櫃檯後的馮伯泉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看到李樹瓊時,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訝異,但很快恢復了書店老闆那種溫和而略帶疏離的常態。
李樹瓊沒有看他,像普通顧客一樣,開始在靠近門口的新書展示架前瀏覽起來,隨手拿起幾本封面花哨的流行小說,翻看著簡介。這是他早就想好的藉口——買幾本閒書,晚上在醫院陪護時看,或者……念給白清蓮聽,顯得合情合理。
他在書架間慢慢走動,目光看似落在書脊上,耳朵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那兩個學生很快選好了書,付錢離開了。書店裡暫時只剩下他和馮伯泉。
時機剛好。
馮伯泉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裝作擦拭書架的樣子,慢慢靠近了李樹瓊所在的區域。他停在一個擺滿了近代小說的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用不大但清晰的聲音向李樹瓊推薦道:
“先生,看看這套吧。老舍先生剛出的《四世同堂》。”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拂過書脊,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是完整版的。”
李樹瓊心頭一動。這是約定的暗語之一。“完整版”意味著可以安全接頭,情況正常。
他拿起手中一本無關的小說,臉上露出一點興趣缺缺又有些挑剔的神色,配合地問道:“《四世同堂》?我家裡好像已經有前三部了。可以只買後面新出的部分嗎?”
馮伯泉臉上露出書店老闆常見的、略帶為難但努力想做成生意的笑容:“單買當然也可以。只是……這單本的價錢,算起來差不多是整套書的三分之一了,不太划算。先生您要不要考慮一下整套?收藏也方便。”
兩人一邊說著這些看似尋常的買賣對話,一邊用極快的速度、隱蔽地交換著眼神,同時耳朵都豎著,留意著門口銅鈴的聲響和街道上可能傳來的任何異常動靜。
書店裡依舊安靜,只有他們兩人低低的說話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黃包車鈴鐺聲。
確認安全。
馮伯泉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書店後方:“要不,先生您到後面倉庫看看?那裡還有些庫存的舊版,品相也不錯,價格更實惠些。或許有您想要的單行本。”
“也好。”李樹瓊點點頭,放下手裡的書,跟著馮伯泉,穿過一道掛著布簾的小門,走進了書店後間兼作倉庫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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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裡堆滿了成捆的書籍和紙張,光線有些昏暗,只有一扇小氣窗透進些許天光。空氣裡的黴味更重了。
門簾落下,隔絕了前店的聲音。馮伯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地下工作者特有的冷靜和警惕。他沒有開燈,就站在昏暗的光線裡,低聲快速問道:“‘青山’同志,什麼情況?”(“青山”是李樹瓊的代號)
李樹瓊也卸下了所有偽裝,語速同樣很快,但條理清晰:“兩件事。第一,重要情報:杜聿明目前在北平協和醫院秘密住院,剛做完手術。我父親昨天去探望過,確認是他本人。手術是李宗仁親自安排的,醫院方面封鎖訊息很嚴,我試圖透過關係打聽具體病情,被明確警告不要探聽。但我判斷,杜此次秘密來平,絕不僅僅是治病,很可能與東北戰局變動或委員長此次北平之行直接相關。”
馮伯泉眼神一凝,迅速掏出一個小本子和鉛筆,藉著氣窗的光,快速記錄著關鍵詞:杜聿明、協和、手術、李宗仁安排、東北關聯。
李樹瓊繼續道:“我妻子目前也在協和住院,我會以照顧家屬的名義繼續留在醫院附近。可以隨時觀察杜病房的動靜,如有異常人員往來或其它情況,我能第一時間察覺。”
馮伯泉記完,抬頭看著他,語氣嚴肅:“‘青山’,你的首要任務是潛伏,保護自己身份高於一切。上級的規定很明確,你不能主動去搜集刺探這類敏感情報,風險太大。這個情況很重要,我會立刻安排其他同志,以合適的身份和理由介入協和醫院,進行側面瞭解和確認。你只需要保持觀察,如有特別發現,再按程式傳遞。明白嗎?情報的最終來源,絕不能指向你。”
李樹瓊點點頭。他理解組織的謹慎。作為他這樣的潛伏者就像深埋的釘子,價值在於長期存在和關鍵時刻發揮作用,而不是日常的情報蒐集,那太容易暴露。“我明白。我會小心。”
他接著說第二件事,語氣帶上了明顯的焦慮:“第二件事,是關於上海。‘老路’(路顯明)目前在上海執行任務,目標是清除叛徒周志坤。但昨天週四是我們約定的聯絡時間,我因為突發情況沒能聯絡上他。現在上海那邊情況完全不明!周志坤非常狡猾,上海站的人也在找他,甚至可能佈下了陷阱。我擔心‘老路’孤身一人,情況危險,可能會採取過激行動。我的建議是,最好能設法阻止他,或者至少給他明確的指令,讓他暫停行動,等待更穩妥的機會。”
馮伯泉眉頭緊鎖,聽完後沉吟道:“‘老路’是松江公共部系統的,他的任務和行動指揮權不在我們北平這邊。這個情況我會立刻向上級彙報,請求協調。但跨系統傳遞指令需要時間,而且……‘老路’的性格,你我都瞭解一些,他認定的事,恐怕很難被輕易勸阻。”他嘆了口氣,“我們會盡力。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再試圖直接聯絡他,以免增加暴露風險。”
“我知道。”李樹瓊也明白其中的困難,但說出來,至少心裡壓著的石頭輕了一點點。
馮伯泉又詢問了他近況。李樹瓊簡單說了警備司令部發生的衝突、父親李斌可能因此事將他調離現職的安排。
對此,馮伯泉並不太在意,反而點了點頭:“當初啟用你這條線,就是考慮到李斌將軍地位上升,你作為其子,長期潛伏的價值更大。你的崗位變動是正常的,只要不脫離李家的影響力範圍,甚至更接近核心,對我們未來可能更有利。靜觀其變,適應新的環境,繼續蟄伏。”
兩人又快速核對了一下今後的緊急聯絡方式和備用方案。馮伯泉將記錄情報的紙條小心撕碎,放進嘴裡咀嚼了幾下,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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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談完,兩人都鬆了口氣。馮伯泉從旁邊一堆書裡抽出兩本早已準備好的、普通的流行小說,遞給李樹瓊,低聲道:“拿這個做掩護。從後門走,小心。”
李樹瓊接過書,點了點頭,正準備跟著馮伯泉走向倉庫另一側隱蔽的後門。
就在這時,前店隱約傳來銅鈴“叮噹”的輕響——有人進來了。
兩人動作同時一頓,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前店傳來馮伯泉妻子(也是聯絡點成員)招呼客人的聲音,和一個有些熟悉的、帶著點圓滑腔調的男聲在詢問著什麼。
這聲音……李樹瓊心頭猛地一跳!他悄悄挪到倉庫與前店相連的門簾旁,透過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書店櫃檯前,站著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身材微胖、面容熟稔的中年男子,正笑呵呵地跟馮伯泉的妻子說著話,手裡還拿著本書翻看著。
於巖!
警備司令部參謀處長於巖!他怎麼會在這裡?!
李樹瓊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是巧合?還是……
他看見於巖在櫃檯前說了幾句,似乎沒找到想要的書,便轉身在書店裡隨意逛了起來,目光掃過一排排書架,腳步不緊不慢,看似漫無目的。
更讓李樹瓊心頭一沉的是,他瞥見身旁馮伯泉的臉色,在透過門縫看到於巖的瞬間,也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幾乎是驚慌的神情!雖然馮伯泉立刻控制住了,但那一閃而過的失態,沒能逃過李樹瓊的眼睛。
馮伯泉認識於巖?還是……於巖的出現,本身就意味著某種危險?
就在於巖在書店裡轉了小半圈,似乎沒有什麼收穫,腳步一頓,然後竟然轉過身,朝著他們所在的這個通往倉庫的布簾方向走了過來的時候——
李樹瓊的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於巖是來買書的?還是……有其他原因?
他來不及細想,幾乎本能地,一把拉住也有些僵住的馮伯泉,用極低的氣音急促道:“我從後門走!你應付他!”
說完,他不等馮伯泉反應,拿起那兩本書,轉身像狸貓一樣,迅速而無聲地躥向倉庫深處那扇隱蔽的小門,拉開門栓,閃身出去,又從外面輕輕將門帶攏。
門外是一條堆滿雜物的狹窄小巷,空氣汙濁。李樹瓊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大口喘息了兩下,強迫自己冷靜。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將耳朵貼近門板,凝神聽著裡面的動靜。
書店裡,傳來了於巖和馮伯泉(此時馮伯泉應該已經掀簾出去了)正常的、關於書籍的交談聲,聽起來並無異樣。
但李樹瓊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於巖……這個在警備司令部裡一直對他還算客氣、甚至有些討好結交的參謀處長,他的出現,真的只是偶然嗎?
馮伯泉剛才那一瞬間的驚慌,又是因為什麼?
一個此前從未細想過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李樹瓊的腦海:於巖……他到底是什麼人?
書店內的對話聲隱約傳來,巷子外傳來小販模糊的叫賣。李樹瓊握緊了手裡的書,不再停留,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帽,低下頭,快步融入了宣武門外午後稀疏的人流之中。心底的疑雲,卻比來時更加濃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