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致命的失誤(1 / 1)
凌晨兩點三十三分,伴隨著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汽笛,火車緩緩駛出了北平前門東車站。
車輪碾過鐵軌,發出規律而有力的“哐當、哐當”聲,將站臺上昏黃的燈光和送行的人影迅速拋在身後,駛入了深秋北方無邊無際的黑暗。
軟臥包廂內,李樹瓊靠在鋪位上,身上還穿著那件深灰色西服,只是解開了領口。
他對面的下鋪,坐著一個身材精悍、面容沉肅、約莫四十歲上下的漢子。
這人就是白家派來的人,白雲瑞老爺子的心腹,白府保鏢總管兼頭號打手——鄭二東。
帶上鄭二東,是李樹瓊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這次上海之行,動用武力不可避免,楊漢庭找來的人手固然可用,但終究是“外人”。
而鄭二東不同,他代表著白家的意志和利益,帶上他,既是對白家老爺子白雲瑞的交代(這件事畢竟牽扯到白清萍的秘密,瞞不過白家),也是一種制衡和保險。
鄭二東的身手和經驗,在關鍵時刻或許比那幾個“死士”更可靠。
至於那四個楊漢庭找來的“好手”,李樹瓊在開車前已經做了詳細交代。他將四人叫到僻靜處,面色冷峻:
“到了上海,我們分開行動。不要一起出站,不要住同一個地方,更不要主動與上海保密站的人接觸,尤其是那個李德彪。你們先潛伏下來,等我的指令。”
他從隨身攜帶的皮箱裡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元。他數出四摞,每摞五十塊,分別推到四人面前。
“這是你們這幾天的活動經費。吃住、打探訊息、必要的開銷,都從這裡出。手腳乾淨點,別惹事。”
四人眼睛一亮,迅速收起銀元,態度更加恭敬。
李樹瓊繼續道,聲音壓低,卻帶著金石之音:“找到周志坤確切藏身地點的,額外賞五百大洋。親手幹掉他,把人頭或者確鑿證據帶給我的,賞一千大洋。事成之後,每人還有三百大洋的辛苦費。聽明白了嗎?”
重賞之下,四人呼吸都急促了些,紛紛點頭:“明白!李處長放心!”
“去吧,各自找車廂安頓。記住,我們是陌生人。”
安排好這一切,又確認了抵達上海後的初步接應方式和聯絡暗號......四人領命,迅速分散,消失在擁擠嘈雜的硬座和硬臥車廂人流中。
此時,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四點。
火車在華北平原上疾馳,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偶爾掠過幾點孤零零的燈火,如同黑暗中飄搖的鬼火。
連續多日的精神緊繃和體力透支,加上火車有節奏的搖晃,睏意如同潮水般一陣陣襲來。
李樹瓊感到眼皮越來越沉,太陽穴突突直跳。他脫下外套,準備在抵達天津站前,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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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剛剛合上眼睛,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毫無徵兆地劈進了他的腦海!
杜聿明!
杜將軍明天——不,是今天!今天就要被強制送回瀋陽!
而他,竟然把向組織彙報這個極其重要情報的事情,完全忘記了!
李樹瓊猛地從鋪位上彈坐起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浸溼了貼身的襯衫。
他原本計劃好,今天上午再去一次和平書店,無論如何也要見到馮伯泉(老馮),將杜聿明被迫提前出院、緊急返回東北的訊息傳遞出去。
這是關乎東北戰局可能發生重大變化的關鍵情報,其戰略價值不言而喻!
可是……可是他現在在哪兒?
在凌晨四點、飛馳南下的火車上!已經離開了北平!離協和醫院、離和平書店、離馮伯泉,越來越遠!
最快,他也要一個星期後才能返回北平。
而一個星期後,黃花菜都涼了!杜聿明早就回到瀋陽了,甚至可能已經重新投入戰局,或者……病情惡化。他傳遞的“情報”將失去時效性,變得毫無價值!
巨大的懊悔和自責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頭。他怎麼會犯下如此低階的錯誤?怎麼會在關鍵時刻,遺漏了如此重要的環節?
是因為上海的事情來得太突然?是因為對路顯明和周志坤的擔憂壓過了其他?還是因為……白清萍?
一個更讓他心驚的念頭浮現:於巖!
於巖是組織的人嗎?他昨晚出現在醫院,很可能就是馮伯泉派去觀察杜聿明情況的!
但他能知道杜聿明今天就要走嗎?他只在走廊上看到了增加的警衛,甚至連杜聿明的面都沒見到,更別提知道委員長強制命令他返回東北的內情了!於巖獲取的情報是片面的,不完整的!
如果於巖無法將完整、準確的資訊傳遞出去,而自己又失聯南下……那麼組織關於杜聿明此次北平之行的判斷,就可能出現重大偏差!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火車不可能掉頭。
下一站是天津,但即使在天津下車,再返回北平,也至少需要大半天時間,而且無故下車會引起鄭二東和楊漢庭手下的懷疑。
下車後透過長途電話聯絡?太不安全,線路可能被監聽,而且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透過電話安全地聯絡上馮伯泉!
一時間,李樹瓊感到前所未有的左右為難,甚至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他像是被困在了一輛無法停止、也無法改變方向的列車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重要的機會從指縫中溜走,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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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和自責啃噬著他的神經。他忽然想起了臨上火車前,在站臺上與楊漢庭最後告別時的情景。
楊漢庭將那四個“死士”交到他手上,簡單交代了幾句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但在那笑容深處,李樹瓊分明捕捉到了一絲一閃而過的、近乎瞭然和……嘲弄的眼神。
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吧,果然如此。一涉及到白清萍的事情,你就完全亂了方寸,連最基本的步驟和腦子都沒了。”
當時李樹瓊一心想著上海的行動部署,沒有細想。
現在回想起來,那眼神像一根針,狠狠紮在他的自尊和職業素養上。
楊漢庭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會方寸大亂?
是不是早就看出自己對白清萍那份無法割捨的牽掛,已經影響到了判斷和行動?
甚至……他是不是故意促成自己這次匆忙的上海之行,好讓自己在慌亂中出錯,或者……落入某種圈套?
不,不至於。李樹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楊漢庭或許看出了些端倪,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基於對舊情人關係的庸俗揣測,在看自己的笑話。
但無論如何,自己這次的表現,確實落入了下乘。
因為擔心路顯明,因為急於解決周志坤這個隱患(這隱患確實嚴重),因為心底那份對白清萍無法言說的責任和愧疚……
他竟然在千頭萬緒中,遺漏了另一條同樣重要、甚至可能更重要的情報線!
這不是一個成熟潛伏者該犯的錯誤。
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自我懷疑,如同車廂外冰冷的夜霧,悄然滲透進來。
他靠在冰涼的廂壁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的黑暗景色,第一次對自己能否同時處理好如此複雜紛亂的多重任務、能否在情感與理智的鋼絲上保持平衡,產生了一絲動搖。
火車依舊轟鳴著向前,毫不留情地將他帶離北平,帶向危機四伏的上海。
而被他遺忘在身後的,不僅僅是那座古老的城市,還有一個潛伏者至關重要的職責,以及一次可能影響深遠的情報傳遞機會。
軟臥包廂的燈光昏暗,鄭二東似乎已經睡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李樹瓊卻睜大眼睛,毫無睡意。
他知道,上海之行才剛剛開始,而一個不該有的失誤,或許已經為這次行動,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