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滯留南京6:父子演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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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夜,比北平溼潤,也比北平安靜。

至少中山東路這一帶是如此。李樹瓊站在辦事處三樓客房的窗前,看著外面稀疏的路燈和被梧桐枝葉切碎的昏黃光斑。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喇叭,很快又沉寂下去。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檯燈,光線昏黃地灑在書桌上。桌上攤著幾張今天拜訪時收到的名片,還有一本便籤,上面潦草地記著幾個名字和關鍵詞:胡、陳、王、毛……每個字背後都像藏著一團看不清的迷霧。

他點了根菸,沒抽幾口,就讓它自己燃著。煙霧在燈影裡慢悠悠地升騰,盤旋,最後散開,像他此刻腦子裡那些理不清的念頭。

父親到底知道多少?

胡宗南的暗示,王副廳長的“提醒”,還有毛人鳳宴會上那些似有若無的試探——這些資訊像拼圖的碎片,他還沒完全拼好,但大致輪廓已經讓人心裡發毛。

“風頭太勁……”

李樹瓊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他想起小時候在父親書房裡,聽他和那些叔伯們喝酒談天,一個個意氣風發,恨不得明天就揮師北上、收復河山。那時候的“風頭”,是榮耀,是資本。

現在呢?

敲門聲突然響起,不輕不重,正好三下。

李樹瓊掐滅菸頭:“進。”

王少校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托盤,上面放著茶壺和茶杯。“李處長,給您泡了壺茶,安神的。”

他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剛才……兵團司令部那邊來電話,說李長官一會兒要親自跟您通話,讓您別睡太早。”

來了。

李樹瓊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波瀾不驚:“知道了,謝謝王參謀。”

“應該的,應該的。”王少校放下托盤,退了兩步,又遲疑著說,“那個……電話線路已經檢查過了,很通暢。李長官大概半小時後打過來。”

“好。”

門輕輕關上。李樹瓊盯著那壺還冒著熱氣的茶,伸手摸了摸壺壁,燙手。

半小時。足夠他再理一遍該怎麼說。

他坐回椅子上,閉上眼。腦子裡過電影似的,閃過今天見到的每一張臉,聽到的每一句話。胡宗南拍他肩膀時手上的力道,王副廳長說“注意分寸”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還有毛人鳳在飯桌上那副溫和卻滴水不漏的笑容……

這些人都不是傻子。他們說的話,一半是給自己聽的,另一半,恐怕是說給那些可能在監聽的人聽的。

那父親呢?

李樹瓊睜開眼,目光落在電話機上。那臺黑色的老式手搖電話,此刻像個沉默的怪物,等待著發出聲響。

父親要在這個時間,從華北前線打長途過來——這通電話會被多少人監聽著?保密局?國防部?還是其他什麼部門?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父子通話。這是一場考試,也是一次表演。觀眾在暗處,演員在明處,劇本……得臨場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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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電話鈴響了。

不是那種急促的響聲,而是平穩的、帶著某種節奏的振鈴,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李樹瓊等它響了三聲,才伸手接起:“喂?”

“樹瓊。”是李斌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長途線路特有的輕微雜音,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晚飯吃了什麼,“還沒睡?”

“沒,等您的電話。”李樹瓊坐直身體,儘管對方看不見。

“嗯。”李斌那邊停頓了一下,能聽到隱約的電報機按鍵聲和遠處有人低聲說話的聲音,顯然是在指揮所裡,“在南京這幾天,見了不少人吧?”

“是。按您的吩咐,見了胡伯伯,陳總長那邊也遞了話,還見了國防部的王副廳長。”李樹瓊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感覺怎麼樣?”李斌問得隨意,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李樹瓊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他知道,正題來了。

“胡伯伯很關心您,讓我帶話,說……”他斟酌著用詞,“說前線辛苦,讓您保重身體。還說了些……關於風頭、關於時局的話。”

“哦?他說什麼了?”李斌的語氣依然平淡。

“他說,風頭太勁未必是好事,讓您把拳頭收回來,攥緊了再看準了打。”李樹瓊說完,屏住呼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電流的嗡嗡聲。

然後李斌笑了,笑聲不高,但李樹瓊能聽出裡面的複雜意味:“老胡還是這個脾氣,說話永遠留半句。”他頓了頓,“其他人呢?”

“王副廳長也說了類似的話。”李樹瓊決定全盤托出,“他說南京有些人,對不是完全出自某些‘自己’派系、但在前線打得比較‘顯眼’的將領,格外關注。讓我提醒您……注意分寸。”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更長。長到李樹瓊幾乎以為線路斷了。

“還有嗎?”李斌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還有……”李樹瓊深吸一口氣,“毛局長那邊,我也去拜會了。飯桌上聽了一些話,感覺……保密局內部,最近也不太平靜。好像有人在清理戴老闆的舊部,北平站可能是重點。”

他說完,心跳得厲害。這些話說出來,就像把一盆冷水潑進了滾油鍋——他不知道父親會是什麼反應。

但李斌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就這些?”李斌問,語氣甚至帶了點笑意,“你小子在南京轉了一圈,就聽來這些車軲轆話?”

李樹瓊愣住了。

“爸,這些可不是車軲轆話。”他忍不住說,“胡伯伯、王副廳長,還有毛局長那邊透出來的意思,都在說同一件事——您在華北,已經被人盯上了。有人覺得您風頭太勁,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李斌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笑聲更明顯了,“我震哪個主?蔣校長?還是南京那些坐在辦公室裡指手畫腳的傢伙?”

李樹瓊被噎住了。

“樹瓊,”李斌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你聽了這麼多,見了這麼多人,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說說看。”

考較來了。

李樹瓊的腦子飛速轉動。他知道這個電話一定在被監聽,父親問他“怎麼想”,絕不是真的要聽他的幼稚見解。這是在給他遞話頭,讓他說給那些監聽的人聽。

那該說什麼?

他想起胡宗南拍他肩膀時手上的力道,想起王副廳長收禮時那個貪婪又精明的眼神,想起南京城裡那些來來往往的將校軍官臉上或焦慮或麻木的表情……

一個念頭突然清晰起來。

“爸,”他開口,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覺得,現在想這些都沒用。”

“哦?”李斌來了興趣,“怎麼說?”

“您的地位,根本就不取決於南京那些人怎麼想,也不取決於您是不是‘風頭太勁’。”李樹瓊說,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思考一邊說,“真正能決定您在華北去留的,只有一個人——將來的北平行轅主任是誰。”

電話那頭沒說話,但李樹瓊能感覺到父親在聽。

他繼續往下說:“如果北平行轅主任還是現在的李長官,或者就算換成傅作義——那您在華北的地位就是穩如泰山。為什麼?因為黃埔系在華北,必須有一個能鎮得住場子、能帶著中央軍和那些雜牌軍周旋對抗的人物。除了您,還有誰?”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但更堅定:“可如果……將來換了個黃埔系的‘自己人’來坐這個位置——那怕是胡伯伯那樣的,或者陳總長那一派的哪個老師、長官——那您就得準備挪地方了。一個華北,容不下兩個黃埔要員。到時候不管您有沒有‘風頭太勁’,都得滾蛋。”

話音落下,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李樹瓊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撞得胸口發疼。這些話他說得大膽,幾乎是在赤裸裸地挑明派系鬥爭的規則。但這就是現實,是南京那些人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說破的現實。

他現在說出來了,說給父親聽,也說給那些可能在監聽的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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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了李斌的笑聲。

不是那種剋制、含蓄的笑,而是實實在在的、開懷的笑聲,透過電流傳過來,甚至能想象出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的樣子。

“哈哈哈哈……你這個小王八蛋!”李斌笑罵著,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痛快,“滿嘴胡說八道!這種話也敢往外說?啊?”

李樹瓊握著話筒,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來。他知道,自己說對了。

“我告訴你,這話到此為止,不許再跟任何人講,聽見沒有?”李斌笑夠了,語氣嚴肅下來,但那份嚴肅裡透著輕鬆,“尤其是‘滾蛋’這兩個字——你老子我還沒那麼容易被趕走!”

“是,我知道了。”李樹瓊應道。

“不過……”李斌話鋒一轉,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指揮若定的沉穩,“你小子看事情,倒是比以前明白點了。知道看根本,不錯。”

這是誇獎。難得的誇獎。

李樹瓊心裡一暖,但沒接話。他知道父親還有話說。

果然,李斌接著說:“行了,這些破事你不用操心。南京到北平的鐵路,我剛接到通知,已經搶修通了。你抓緊時間,早點滾回來,別在南京再瞎晃悠。”

“通了?”李樹瓊有些意外,“這麼快?”

“打仗歸打仗,鐵路不能一直斷著。”李斌淡淡地說,“明天有趟軍列北返,你去找辦事處的人安排一下,跟著一起走。路上安全,也快。”

“是。”

“還有,”李斌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回來之前,該打點的關係打點好,該留的人情留到位。以後說不定還用得著。”

“明白。”

“那就這樣。”李斌似乎要掛電話,但又補了一句,“路上小心點。回來……先回家看看你媽,再去白家露個面。其他的事,等我回去再說。”

“是,爸。”

電話結束通話了。

聽筒裡只剩下忙音,嘟嘟嘟的,單調又漫長。

李樹瓊慢慢放下話筒,手心全是汗。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場考試,他應該算是及格了。

父親最後那幾句話裡的意思,他聽懂了。鐵路通了是事實,讓他跟著軍列走,是保證安全,也是讓他早點離開南京這個是非之地。“該打點的關係打點好”——是讓他把在南京建立的聯絡維護好,這些將來都是資源。

至於“先回家看看你媽,再去白家露個面”……李樹瓊苦笑了一下。這是提醒他,無論在外面經歷了什麼,回到北平,他首先是李家的兒子,是白家的女婿。這個身份,他得演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更深了,街上連偶爾的車燈都看不見了。

華北那個大坑,父親說得對——如果現在的李長官還在位置上,誰也動不了他。可如果李長官走了呢?

李樹瓊想起胡宗南那張威嚴的臉。如果真是胡伯伯去了華北……他搖搖頭。不可能,胡宗南坐鎮西北,那是蔣介石的心頭肉,不會輕易動。

那會是誰?

陳誠的人?何應欽的人?還是其他什麼派系?

不知道。也沒法猜。

但他清楚一點:無論誰來,只要是想在華北站穩腳跟的黃埔系人物,都不會允許父親這樣一個根基深厚、戰功顯赫的“自己人”繼續留在身邊。不是怕父親不忠,而是怕他太強,強到會分走權力、資源,強到會成為潛在的競爭對手。

這就是遊戲規則。殘酷,但真實。

李樹瓊轉身走回書桌前,開始收拾那些名片和筆記。該燒的燒,該留的留。明天一早,他得去找王少校安排車票,還得給這幾天見過的人——胡公館、毛人鳳秘書、王副廳長——都打個電話告別,禮數要周全。

南京這一趟,來得意外,收穫……也算意外。

他知道了父親真正的處境,也明白了華北這盤棋下一步可能怎麼走。更重要的是,在父親那通電話裡,他第一次真正站到了“李斌兒子”這個身份該站的位置上,說出了該說的話。

雖然那些話,多半是父親借他的嘴說給別人聽的。

但至少,他們父子之間,有了一種新的默契。一種不需要明說,就能明白對方在做什麼、想什麼的默契。

這感覺……不壞。

李樹瓊把最後一張紙條扔進菸灰缸,劃了根火柴。火苗騰起,紙片蜷曲、變黑,化成灰燼。

他走到床邊,躺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卻還在轉:白清蓮出院了,精神怎麼樣?白清萍在白家,現在是什麼狀態?楊漢庭如果真被調走,白清莉會怎麼辦?還有組織那邊……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走馬燈似的轉。

算了,不想了。

李樹瓊翻了個身,強迫自己清空思緒。車到山前必有路——這話誰說的來著?管他呢,先睡一覺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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