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無效婚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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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李樹瓊推開院門時,北平城一片銀白。屋頂、樹梢、街道,全都蓋著厚厚的雪。陽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昨晚幾乎沒睡。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事——楊漢庭蒼白的臉,白清莉的哭聲,白清蓮蹲在地上顫抖的肩膀,還有……那張已經交出去的銀行憑證。

當然,還有今天要見的人。

馮伯泉。

李樹瓊裹緊大衣,踩過積雪,走向衚衕口。黃包車伕們已經出工了,見他出來,有幾個圍上來:“先生,去哪兒?”

“西四牌樓。”

“好嘞!”

坐上車,黃包車在積雪的街道上跑起來,有些打滑。車伕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方向,嘴裡呵出白氣。

李樹瓊看著路兩邊的店鋪陸續開門,夥計們拿著掃帚掃雪,行人匆匆。北平的早晨,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平靜。

可他知道,這平靜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車子在西四牌樓附近停下。李樹瓊付了錢,穿過一條窄巷,來到和平書店門前。

書店還沒正式開門,但側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一股熟悉的舊書和油墨味撲面而來。

店裡很安靜,只有馮伯泉坐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鏡,正在整理賬本。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李樹瓊,點了點頭:“來了。”

“老馮。”李樹瓊走過去。

馮伯泉放下手裡的活,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

“還好。”李樹瓊說。

“坐吧。”馮伯泉帶著他來到後面的小屋子裡,指了指坑沿,“我去泡茶。”

他起身往後屋走,李樹瓊坐在坑沿上,環顧四周。書店還是老樣子,那怕是老馮睡覺的小屋子裡也堆滿了書,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字畫,坑裡的炭火燒得正旺。

這裡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舊書店。可李樹瓊知道,這裡是他在北平最重要的聯絡點,也是他唯一能和“那邊”說真話的地方。

很快,馮伯泉端著茶壺和兩個杯子出來。他給李樹瓊倒了一杯熱茶,然後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兩人沉默著喝了會兒茶。

李樹瓊等著挨批。他突然離開北平去上海,擅自參與鋤奸行動,還差點把自己搭進去——這些事,組織不可能不知道。

馮伯泉肯定要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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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馮伯泉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李樹瓊愣住了。

“你上次提供的那個情報,很有價值。”馮伯泉說,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什麼情報?”李樹瓊一時沒反應過來。

“杜聿明來北平做手術的事。”馮伯泉看著他,“上級很重視。知道了他的身體狀況,我們很多戰略決策就可以調整。這個情報,來得及時。”

李樹瓊怔住了。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開場。

“我……”他張了張嘴,“我只是碰巧在醫院看到了。”

“碰巧也好,有意也罷,情報有價值就是有價值。”馮伯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級讓我轉達對你的肯定。”

李樹瓊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愧疚,還有……一絲後怕。

他想說,在醫院的第二天,他就從杜夫人口中得知了杜聿明被強令返回東北的訊息。可他沒及時上報——因為他當時滿腦子都是上海的事,都是周志坤,都是……路顯明。

這個念頭讓他背後冒出一層冷汗。

如果他說出來,會怎樣?

組織會怎麼看他?會不會覺得他因私廢公,為了個人情感耽誤了重要情報?

他不敢想。

“可惜,”李樹瓊最終選擇了一個安全的說法,“杜聿明離開北平太快了。我第二天看報紙才知道他已經走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

馮伯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是有點可惜。不過……”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其實杜聿明這麼快離開北平,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

“為什麼?”李樹瓊問。

“你想啊,”馮伯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杜聿明在東北,指揮的是國民黨最精銳的部隊。如果他在北平把病養好了,精神飽滿地回去,對我們東北的同志來說,壓力會更大。現在他帶著病回去,指揮能力和精力都會打折扣。這其實是國民黨在自欺欺人——為了面子,為了穩定軍心,強行讓一個病號上戰場。”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們從你這個情報裡,知道了他的具體病情。這比知道他人在哪裡更重要。”

李樹瓊聽著,心裡那點愧疚稍微減輕了些。

但他還是不敢說出真相。

“所以,”馮伯泉看著他,“你這次上海之行雖然冒失,但帶回來的情報,功過相抵了。上級沒有追究的意思。”

這話說得很明白——組織不打算追究他去上海的事。

李樹瓊鬆了口氣,但同時又覺得有些不對勁。組織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寬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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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聊了些別的事。馮伯泉問他在南京的見聞,李樹瓊挑能說的說了些——胡宗南的提醒,張高參還王副廳長的暗示,還提到了毛人鳳和保密局內部清洗的事,以及昨天晚上楊漢庭白清莉慌忙找自己的事兒。

這是他的判斷:有些情報,需要自己先消化,看看風向再說。

馮伯泉聽得認真,偶爾點點頭,但沒多問。

最後,馮伯泉傳達了組織的指示:“上級讓我告訴你,不管以後去哪裡,不管職務怎麼變動,都不必在意。你的任務,就是潛伏,就是保護好自己。”

這話說得有些含糊,但李樹瓊聽懂了——組織知道李斌可能面臨調動,也知道他可能會跟著父親離開北平。這是在給他打預防針。

“我明白。”李樹瓊說。

談話似乎該結束了。

李樹瓊站起身,準備離開。可走到門口時,他還是忍不住,回頭問了一句:“馮叔,老路……他怎麼樣了?”

馮伯泉正在收拾茶杯,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李樹瓊,嘆了口氣。

“老路啊,”他搖搖頭,“他這一次,錯誤犯得不小。”

李樹瓊心裡一緊。

“松江那邊的事,組織上已經處理過了。可他還不吸取教訓,又擅自跑去上海冒險。”馮伯泉語氣沉重,“雖然是除掉了叛徒,立了功,但違背命令就是違背命令。紀律就是紀律。”

“那……他回去會怎麼樣?”李樹瓊問。

馮伯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按照他的級別,本來可以安排到部隊,當個師政治部主任。可現在……恐怕要降職使用。具體怎麼安排,還得看上級決定。”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李樹瓊能聽出裡面的惋惜。

“不過,”馮伯泉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說實話,我挺羨慕老路的。”

“羨慕?”李樹瓊不解。

“是啊。”馮伯泉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街道,“他能去部隊,能上前線打仗。雖然危險,雖然艱苦,但至少……至少活得痛快。不像我們,天天藏在地下,說句話都要繞三個彎,見個人都要算半天。”

他轉過頭,看著李樹瓊:“這種工作,幹久了,人都快不是人了。”

這話說得很輕,但落在李樹瓊耳朵裡,重得像塊石頭。

他想起路顯明在上海時那雙發紅的眼睛,想起他執意要去鋤奸時的決絕。也許對老路來說,去部隊,上前線,反而是種解脫。

“行了,你回去吧。”馮伯泉擺擺手,“記住組織的話,好好潛伏,保護好自己。”

李樹瓊點點頭,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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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馮伯泉又叫住了他。

李樹瓊回頭。

馮伯泉走到他面前,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還有個事,組織讓我轉達給你。”

“什麼事?”

“關於白清萍同志的。”馮伯泉說得很慢,像在斟酌詞句,“組織決定,讓她暫時留在北平。她白家大小姐的身份,還有統戰價值,將來可能有用。”

李樹瓊的心猛地一跳。

“所以,”馮伯泉看著他,眼神複雜,“組織希望你……儘量離她遠一些。這樣對你,對她,都好。”

這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李樹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馮伯泉移開視線,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點了根菸,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在他臉上繚繞,遮住了表情。

“還有,”他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組織的決定……關於你和她,當年在延安的婚姻關係。因為當時情況特殊,沒有走完最後一道程式,所以……從組織程式上來說,是無效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你現在是白清蓮的丈夫,這是事實。組織希望你……好好過日子,別想別的。”

別想別的。

這四個字,像四根針,扎進李樹瓊心裡。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作響。

原來如此。

原來組織早就想好了。白清萍有統戰價值,要留在白家。而他,要繼續扮演好李樹瓊,扮演好白家的女婿,扮演好……白清蓮的丈夫。

至於他和白清萍之間那些過去,那些承諾,那些在延安窯洞裡發過的誓言——

“從組織程式上來說,是無效的。”

就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全抹掉了。

李樹瓊覺得胸口發悶,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喘不上氣。

馮伯泉看著他蒼白的臉,嘆了口氣:“樹瓊,這是組織的決定。你要理解。”

理解?

李樹瓊想笑,可嘴角扯不動。

他轉過身,不想讓馮伯泉看見自己的表情。目光在書架上胡亂掃過,隨手抽出兩本書。

“我先走了。”他說,聲音乾澀。

“書錢……”馮伯泉想說書還沒付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見李樹瓊的手在抖。

那兩本書被握在手裡,封皮都捏皺了。可李樹瓊好像沒察覺,只是機械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腳步很穩,但馮伯泉能看出,他在用盡全力控制自己。

走到門口,推開門,冷風灌進來。

李樹瓊走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

馮伯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許久,嘆了口氣。他走到櫃檯邊,拿起李樹瓊剛才用過的茶杯,裡面還有半杯茶,已經涼了。

他倒掉茶,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原處。

然後坐下來,繼續整理賬本。

可手裡的筆,半天沒動一個字。

--

李樹瓊走出書店,走進巷子。

陽光刺眼,雪地反著光,晃得他眼前發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手裡的書,他看都沒看,也不知道是什麼書。

他只是握著,握得很緊,像握著什麼救命的東西。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嘎吱,嘎吱。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靠在牆上。

胸口那股悶氣終於衝了上來,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刀割一樣疼。

無效的。

好好過日子。

別想別的。

這些話在他腦子裡迴響,一遍又一遍。

他睜開眼,看著手裡的書。一本是《古文觀止》,一本是《紅樓夢》。兩本毫不相干的書,被他胡亂抓在手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在抗大的圖書館裡。白清萍坐在他對面,捧著一本《紅星照耀中國》,看得入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臉上,她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未來會很明朗。

可現在……

李樹瓊把書抱在懷裡,繼續往前走。

雪地上,他的腳印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走到大街上,黃包車伕又圍上來:“先生,去哪兒?”

李樹瓊抬起頭,看著白茫茫的街道,看了很久。

“鐵獅子衚衕。”他說。

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坐上黃包車,把書放在膝上。車伕拉起車,在雪地上跑起來。

李樹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陽光透過眼皮,一片血紅。

他想,他得記住今天。記住馮伯泉說的每一句話。記住組織的決定。

然後,繼續往前走。

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車在雪地上前行,離和平書店越來越遠。

李樹瓊始終閉著眼。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真的結束了。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念想,那些以為還能挽回的過去,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裡支撐著他的希望——

全都結束了。

被一個決定,輕飄飄地,抹掉了。

車伕在吆喝,行人在說話,北平城在雪後甦醒。

李樹瓊睜開眼,看著前方。

路還很長。

他得走下去。

一個人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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