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滙豐銀行(1 / 1)
第二天一早,李樹瓊被電話鈴聲吵醒。
他昨晚睡得很晚,又喝了酒,頭疼得厲害。從沙發上爬起來,走到客廳接電話。
“喂?”
“樹瓊,是我。”電話那頭是楊漢庭,聲音很急,“你現在方便嗎?”
李樹瓊看了眼牆上的鐘,七點半。
“什麼事?”
“銀行那邊,我約好了九點。”楊漢庭說,“你得跟我一起去。光憑我一個保密站的調查函,怕壓不住滙豐銀行那幫洋奴才。加上你這個警備司令部情報處長的身份,份量才夠。畢竟那是英國人的產業,咱們得把戲做足。”
李樹瓊揉了揉太陽穴——他明明已經把憑證和密碼都給了楊漢庭,看來對方還是想把他徹底拉下水:“好,我過去接你。”
掛了電話,他洗漱換衣。走出書房時,看見白清蓮已經起來了,劉媽正把早飯端上桌。
她穿著件淺粉色的毛衣,頭髮鬆鬆地綰著,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見他出來,她抬起頭,微微一笑:“醒了?快來吃早飯。”
“不用了。”李樹瓊說,“我馬上要出去。”
白清蓮放下手裡的碗:“這麼早?”
“嗯,楊漢庭那邊有事。”李樹瓊頓了頓,“中午可能不回來吃飯。”
“好。”白清蓮點點頭,“那你小心點。”
李樹瓊看著她,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隻說了一句:“你也是。”
他出門了。
白清蓮站在客廳裡,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許久,才轉身坐下。劉媽在一旁輕聲說:“少奶奶,少爺心裡是有您的,就是性子冷了些。”白清蓮沒說話,只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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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樹瓊開車到楊漢庭家時,楊漢庭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拎著個公文包,臉色依舊不好,眼睛裡滿是血絲,顯然一夜沒睡。
上車後,他第一句話就問:“東西帶了嗎?”
李樹瓊看了他一眼:“東西昨天不是已經給你了嗎?”
楊漢庭拍拍公文包:“帶了帶了,我就是確認一下。”然後長長地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樹瓊,”他開口,聲音疲憊,“這次真的……多虧你了。”
“楊哥客氣了。”李樹瓊發動車子。
車子駛向滙豐銀行。
一路上,楊漢庭都在抽菸,一根接一根。車裡煙霧瀰漫,李樹瓊沒說話,只是開著車。
“你知道昨晚清莉跟我說什麼嗎?”楊漢庭忽然問。
“什麼?”
“她說,要是這次真被調走,她就不跟我走了。”楊漢庭苦笑,“她說她受夠了,受夠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受夠了看人臉色,受夠了……受夠了連睡覺都要睜一隻眼。”
李樹瓊沒接話。
“其實我理解她。”楊漢庭繼續說,“這行幹了十幾年,我也累了。可我不幹這個,能幹什麼?我今年四十三,除了會抓人、會審人、會搞情報,我還會什麼?”
他狠狠吸了口煙:“所以這筆錢,對我來說,就是救命錢。有了它,就算真被踢出去,我還能做點生意,還能養家餬口。要是沒有……”
他沒說下去。
但李樹瓊懂。
沒有這筆錢,楊漢庭這樣的人,一旦失勢,下場可能比普通人更慘。得罪過的人,踩過的人,都會找上門來。
“楊哥,”李樹瓊開口,“錢拿到後,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楊漢庭搖頭,“先拿到再說吧。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他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眼神空洞:“樹瓊,你說咱們這些人,拼死拼活,到底圖什麼?”
這個問題,他昨晚也問過。
李樹瓊還是沒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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滙豐銀行在東交民巷,一棟氣派的西式建築。大理石臺階,旋轉門,穿著制服的印度門衛。
李樹瓊和楊漢庭走進去,立刻有職員迎上來:“二位先生,辦理什麼業務?”
楊漢庭亮出證件:“保密局的,找你們經理。”他特意側身,讓李樹瓊也上前一步:“這位是警備司令部的李處長。”
職員臉色一變:“請稍等。”
很快,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來,臉上堆著笑:“楊站長,李處長,歡迎歡迎!我是經理姓陳,請到貴賓室說話。”
兩人跟著陳經理上了二樓,進了一間裝修豪華的會客室。
落座後,陳經理親自泡茶:“二位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楊漢庭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陳經理,我們查一個案子,需要調取一個保險櫃。”
陳經理拿起檔案看了看,是保密局的正式調查函,蓋著大紅印章。
“這……”他有些為難,“楊站長,按規矩,調取保險櫃需要本人持憑證和密碼,或者有法院的正式檔案……”
“這個案子涉及黨國安全,情況緊急。”楊漢庭打斷他,語氣強硬,同時看了一眼李樹瓊。“我們有權調取任何可疑物品。陳經理,你是想妨礙公務?”
“不敢不敢!”陳經理連忙擺手,“只是……手續上……”
“手續?”李樹瓊這時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陳經理,我們既然來了,就是手續。要不要我讓警備司令部再給你補一份正式公函?或者,請你們總行的人來解釋解釋規矩?”
這話一出,陳經理額頭冒汗:“李處長言重了!我這就辦,這就辦!”
他拿起那張憑證和密碼,仔細核對了銀行留存底單,確認無誤,最終點頭:“好,我這就安排。”
他起身出去,很快回來:“二位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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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的地下金庫,陰冷,安靜。
厚重的鋼鐵門,複雜的密碼鎖,穿著制服的保安持槍站立。
陳經理帶著他們走到一排保險櫃前,找到編號,插入鑰匙,輸入密碼。
咔噠一聲,櫃門開了。
裡面是個黑色的鐵盒子。
楊漢庭上前,拿起盒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他的手有些抖。
開啟盒子。
金光。
滿盒子的金光。
一根根大黃魚,整齊地碼放著,在燈光下反射著誘人的光澤。
李樹瓊數了數,整整九十八根。
楊漢庭的呼吸急促起來。他伸手拿起一根,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後看向陳經理:“這些東西,我們現在要帶走。”
陳經理為難:“楊站長,這不合規矩……”
“這是贓款。”楊漢庭冷著臉,“我們要帶回去調查。怎麼,你想包庇罪犯?”
“不敢!”陳經理擦了擦汗,“那……那請二位籤個字,做個交接手續。”
“可以。”
陳經理拿來檔案,楊漢庭和李樹瓊分別簽字。然後楊漢庭把盒子蓋上,抱在懷裡。
盒子很沉。
但他抱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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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車上,楊漢庭把盒子放在後座,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點了根菸,手還在抖。
“樹瓊,”他開口,“咱們按之前說的,你六我四。”
李樹瓊搖頭:“楊哥,我說了,這錢我不要。”
“那不行。”楊漢庭堅持,“這錢是你拿回來的,於情於理都該有你一份。再說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這件事,就咱們倆知道。你拿了錢,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以後有什麼事,也好互相照應。”
這話說得很明白——他想把李樹瓊拉下水。
李樹瓊看著他,腦海裡卻閃過馮伯泉那張嚴肅的臉,閃過“無效”那兩個字,閃過那個“帶她走”的瘋狂念頭。
如果……如果真要走,去香港,去美國,哪一樣不需要錢?
這筆錢,或許就是他掙脫這一切的啟動資金。
這個念頭一旦生起,就再也壓不下去。這是他第一次,對“組織”、對“任務”、對“潛伏”這個身份,產生了如此強烈的逆反心理。
“楊哥,”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不矯情了。”
楊漢庭眼睛一亮:“這就對了!”
他從盒子裡拿出四十根金條,用早就準備好的布袋裝好,遞給李樹瓊:“這四十根,你先拿著。剩下的,算我欠你的情。”
李樹瓊這次沒再推辭。他接過布袋,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手心,也壓在心口。這不是黃金,這是一條路,一條可能通往自由的路。他點了點頭:“好。”
“該說謝謝的是我。”楊漢庭拍了拍他的肩膀,如釋重負,“樹瓊,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我楊漢庭能幫的,一定幫。”
李樹瓊點點頭。
車子繼續往前開。
楊漢庭看著窗外,忽然說:“樹瓊,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要是真被調走,我就辭職。”楊漢庭說,“拿這筆錢,帶著清莉,去香港。做點生意,過安生日子。”
李樹瓊有些意外:“香港?”
“對。”楊漢庭點頭,“那邊英國人管著,亂不到哪裡去。而且離得遠,有些人想找麻煩也找不到。”
他說這話時,眼神裡有了光。
那是看到了希望的光。
李樹瓊沒說話。
他想,也許這對楊漢庭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車子開到楊漢庭家門口。
下車前,楊漢庭忽然回頭,看著李樹瓊:“樹瓊,有句話,我想提醒你。”
“什麼話?”
“華北這潭水,越來越渾了。”楊漢庭說,“你父親那邊,你岳父那邊,還有你自己……都要小心。有些人,已經開始動心思了。”
李樹瓊心裡一凜:“什麼意思?”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楊漢庭搖頭,“但我聽說,南京那邊,有人想動華北的人事。你父親……可能要有麻煩了。”
他說完,抱著盒子下車了。
李樹瓊坐在車裡,看著他走進家門,久久沒動。
華北的人事。
父親的麻煩。
他想起了胡宗南的提醒,想起了王副廳長的暗示,想起了毛人鳳那些意味深長的話……
原來,風暴真的要來了。
他啟動車子,緩緩駛離。
副駕駛座上,那袋金條沉甸甸地擱在那裡。他看了一眼,眼神複雜。這不僅僅是一筆錢,這是他動搖的開始,是他內心深處對現有秩序的一次隱秘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