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偽裝成獵物的獵人(1 / 1)
白清萍並沒有走遠。她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在迷宮般的衚衕裡穿行,最終停在了一片連月光都吝於光顧的坍塌院牆旁。這裡堆滿了雜物和垃圾,散發著陳腐的氣味,是城市最骯髒的褶皺,也是最好的隱蔽所。
她靠在冰冷的磚牆上,閉上眼睛,調整著呼吸。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但精神卻像繃緊的弓弦。她在等。
等一個足夠“愚蠢”,也足夠“有用”的獵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遠處隱約傳來打更人沙啞的梆子聲,已是子時三刻。
腳步聲終於再次響起。
這一次,只有一個人。腳步拖沓,沉重,帶著一種酒後或深夜困頓的虛浮。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白清萍睜開了眼睛。黑暗中,她的瞳孔似乎適應了這極致的黑暗,準確地捕捉到了那個搖搖晃晃走近的身影。
一個穿著舊警服的男人,三十多歲,身材粗壯,帽子歪戴著,敞著懷,露出裡面髒兮兮的棉襖。是巡警李成,這一片出了名的憊懶貨色,又好酒,更好色。
李成也看到了牆邊的白清萍。他腳步一頓,小曲停了,混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異樣的光。深夜,獨身,體面打扮的女人——這組合在他簡單而骯髒的腦子裡,瞬間轉化成了某種下流的興奮和毫無道理的、基於身上這層皮的優越感。
“喲呵!”李成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晃悠著湊了過來,酒氣撲面,“這位……小姐?大半夜的,一個人在這兒,是遇上什麼難處了?”
他的聲音黏膩,目光像刷子一樣在白清萍身上來回掃視。
白清萍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下頭,向牆角的陰影裡縮了縮,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布包,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恰到好處地演繹了一個落單女子應有的驚恐和無助。
這反應無疑助長了李成的氣焰。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別怕嘛,我是警察。這晚上不太平,你一個人多危險。來,跟哥說說,家住哪兒?哥……送你回去?”他邊說,邊伸出手,作勢要去拉白清萍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大衣衣袖的剎那——
白清萍動了。
沒有尖叫,沒有慌亂的後退。她的動作快得超出李成的理解,像一道驟然繃緊又彈開的影子。低頭、側身、抬肘,三個動作一氣呵成,精準地撞在李成肋下一個柔軟的部位。
“呃!”李成悶哼一聲,劇痛讓他瞬間彎下了腰,酒醒了大半。他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巨大的、完全無法抗衡的力量擰著他的胳膊向後反剪,同時膝蓋窩被狠狠一撞。
“噗通!”
李成面朝下被死死按在了冰冷骯髒的地面上,半張臉埋進了腐土裡。他想喊,一隻冰涼卻有力的手鐵鉗般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隻手鎖住了他的咽喉,力量控制得極好,讓他無法呼吸,卻又不會立刻昏厥,只能發出“嗬嗬”的、絕望的漏氣聲。
直到此刻,李成才在無邊的恐懼和窒息中,看清了壓在他身上的這個“弱女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近在咫尺的黑暗裡,冷靜,銳利,沒有一絲溫度,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面沒有憤怒,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全然的、冰冷的掌控感,彷彿他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亟待處理的工具。
獵手與獵物的身份,在電光石火間,徹底反轉。
白清萍微微俯身,在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清晰地說道:“別動,別喊。敢出聲,擰斷你的脖子。”
那聲音平靜得可怕,李成毫不懷疑她能做到。他全身的血液都涼了,只能拼命地、微不可察地點頭。
白清萍的手略略鬆開了些,讓他得以吸入一絲寶貴的空氣,但壓制絲毫未減。她的另一隻手迅速而熟練地在他身上摸索起來。
她不是在找錢。
手指掠過他腰間鼓鼓囊囊的皮套——裡面是他的配槍,一把老舊的左輪。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動。槍聲太響,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繼續摸索,從他的內袋裡找到了警察證件,看了看,塞進自己口袋。又從他褲兜裡摸出一串鑰匙,幾張皺巴巴的零票。
最後,她的手停在了李成胸口一個硬硬的、方形的突起上。
那是一個牛皮紙信封,通常用來臨時存放他們巡邏時暫扣的、來不及帶回局裡的可疑物品——有時是贓物,更多時候,是些無主或來不及查實的證件、路條之類的東西。
白清萍抽出信封,單手藉著極其微弱的天光,快速翻檢。
幾張過期的當票,幾份模糊不清的文書……然後,她的手指觸到了幾張質地不同的硬紙片。
她抽出來。是幾張身份證件。有模糊的照片,蓋著不同區保的印章,甚至有一張略顯粗糙的、某商號的僱員證。名字各異,籍貫不同,照片上的人面目模糊或年輕稚嫩,與眼前這個邋遢的巡警毫不相干。顯然,這些都是“來歷不明”或“有待查證”的扣押物,很可能永遠不會回到原主人手裡,最終要麼歸檔,要麼……消失。
白清萍的目光在其中一張上停留了片刻。證件上的照片是個年輕男子,面容普通,與她有幾分說不出的、可修飾的相似。地址是南城的一個大雜院,職業欄空白。
就是它了。
她將這張證件和其他有用的紙片迅速收起,將空信封和剩下的東西胡亂塞回李成懷裡。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鐘。
李成癱在地上,渾身僵硬,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他直到此刻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招惹了一個絕不該招惹的人。這不是什麼落單的富家小姐,這他媽是個……是個煞星!
白清萍鬆開了對他的鉗制,緩緩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像一攤爛泥般癱在地上的李成。
“今晚,你喝多了,自己摔了一跤。”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發生。記住了?”
李成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嗚咽,拼命點頭。
白清萍不再看他,轉身,邁步。步伐穩定,迅速,很快便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衚衕深處,彷彿她從未出現過。
直到那輕微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李成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掙扎著爬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肋下和咽喉火辣辣地疼。他驚恐地環顧四周,只有無邊的黑暗和死寂。
他踉蹌著扶住牆,下意識去摸腰間的槍——還在。又去摸內袋的證件——沒了。還有那個信封……
李成的臉色在黑暗中變得慘白。他忽然想起那女人最後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乾淨利落到恐怖的身手,想起她拿走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證件……
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了他的腦子:她根本不是衝著他這個人,或者他這點可憐的家當來的。她從一開始,要的就是他身上的“東西”,那些他作為巡警才有機會接觸到的、別人的身份證明!
她是在利用他!利用他這個“獵手”的身份,來獲取她作為“獵物”本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李成腿一軟,差點又癱下去。巨大的後怕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屈辱感攫住了他。他想喊,想立刻跑回局裡報告,說他遇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女人,可能是奸細,可能是匪類……
但話到嘴邊,又被他死死嚥了回去。
報告?怎麼說?說他深夜巡邏,見色起意,結果被一個“弱女子”瞬間制服,還讓人摸走了扣押的證件?局裡會信幾分?上司會怎麼看他?同僚會怎麼嘲笑他?搞不好,還得追究他丟失扣押物品的責任!更別提,如果那女人真有來頭……
方剛的前車之鑑,像一盆冰水澆在他頭上。
李成靠著牆,喘了半天粗氣,最終,顫抖著手,扶正了歪掉的帽子,拉緊了敞開的警服。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泥汙的褲腿和顫抖的雙手。
然後,他一步一步,拖著依舊疼痛的身體,朝著來時的路,朝著有光亮和人聲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的背影佝僂著,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今晚,他喝多了,摔了一跤。僅此而已。
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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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了。
白清萍在一個早已乾涸的排水溝洞裡,藉著懷裡一個小巧的鋼筆手電筒的微光,最後一次檢查到手的“收穫”。警察證件被她用一塊石頭磨掉了照片和關鍵資訊,扔進了溝底。幾張零票被仔細收好。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年輕男子的身份證件上。她用隨身攜帶的一小截眉筆,對著從垃圾堆裡撿到的一塊碎玻璃的反光,極其謹慎地、一點點修改著證件照片上的一些細微特徵——加深眉毛的弧度,在嘴角添上一點若有若無的陰影。動作專業而冷靜。
做完這一切,她熄滅了手電筒,將證件貼身收好。
身上那件質地良好的深色呢子大衣,被她脫下,裡外翻轉過來——內側是另一面,顏色更深,款式更舊,毫不起眼。她又從布包裡拿出一頂常見的舊氈帽,將綰起的頭髮打散,迅速盤成男子常見的樣式,戴上帽子,壓低了帽簷。
幾番簡單的動作之後,站在這裡的,已經不再是那個清秀蒼白的白家小姐“白清萍”。昏暗光線下,這更像一個面容模糊、衣著普通、為了生計可能剛剛下工的年輕男子。
她最後看了一眼李樹瓊住所的大致方向,那裡一片漆黑。
然後,她轉身,毫不猶豫地向著與白家、與李家、與過去一切徹底相反的方向走去。
腳步穩定,身影很快被深沉的夜色吞沒,再無蹤跡。
最好的獵手,總是以獵物的方式出現。
而她,剛剛完成了從松江的被綁架者(周志坤的獵物),到北平街頭主動出擊的潛行者的轉變。上一次的無力讓她刻骨銘心,而這一次,她將命運握在了自己手中。
這一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