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節 兩拳(1 / 1)
入夜,街上行人漸少,店鋪陸續上起了門板。
崔浩跟著應天德走了一個時辰,來到城市西北方向的作坊區域。
最終來到一處染坊門口,有兩個武者守在這裡。
守衛認出應天德,遞過來兩個面具和一塊木牌。
應天德接過面具和木牌,交給崔浩一個面具,“戴上。”
崔浩接過皮製面具,套在頭上。
進了門,踏入院子,裡面黑燈瞎火,堆著幾十口大染缸。
空氣中瀰漫著植物染料靛藍的氣味,刺鼻又沉悶。
經過院子,來到主建築前,推一扇厚重木門——
熱鬧聲像潮水一樣迎面撲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室內空間,穹頂上面掛著十幾盞鐵籠吊燈,火光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擂臺,四四方方,檯面上有大片暗褐色的痕跡。
此刻有兩人正在擂臺上面搏鬥。
周圍擠滿了人。
有穿錦袍的富商,有赤膊的武夫,有戴面紗的女子,有披斗篷的散修。
所有人臉上都戴著面具——銅的、鐵的、木頭的、皮製的,有的精緻,有的簡陋,但無一例外,都遮住了面容。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咒罵,有人在狂笑。
“打死他!”
“起來!給老子起來!”
“老子押了你五十兩!”
空氣裡瀰漫著酒味、汗味、血腥味,還有銅臭和胭脂水粉的甜膩混在一起,說不出的難聞。
應天德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這是第一場,你是第五場,對手也是罡勁圓滿,不允許使用罡氣。”
崔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時一個駝背老者走過來,應天德遞上木牌。
駝背老者看了眼木牌,對崔浩招了招手。
應天德輕輕點頭,示意崔浩和老者走。
與老者穿過一片人群,來到一個不大的隔間裡。
隔間裡有兩張條凳,一桶清水,一條粗布巾。
牆上掛著一排鐵鉤,鉤子上吊著幾件血跡斑斑的短褂。
“脫了自己的衣服,換上這個,”駝背老者指了指牆上的短褂,“面具戴好,別摘。上臺之後,生死不論,沒有規矩。”
崔浩脫掉外袍、內甲、內襯,仔細疊好。
將內甲和兩把軟劍藏在衣服下面,換上短褂。
粗布貼在皮膚上並不扎人,顯然反覆洗過了很多次。
剛換好衣服,又走進來一人。
來人身高與他相似,七尺有餘,卻格外強壯,如一頭熊。
那人脫下外袍,露出上身。
胸膛上滿是傷疤,有新有舊,舊的泛白,新的還泛著粉紅。
雙臂粗壯,大筋如蚯蚓一般盤在皮膚下面。
拳頭比常人大了一圈,骨節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老繭。
臉上則戴著一副鐵質面具,只露出嘴巴和下巴,下巴有一道顯眼疤痕,像被刀劈過。
見崔浩盯著自己看,如熊一般的男人咧嘴笑了,“好好享受最後的空氣,你今晚會死。”
崔浩沒說話。
見崔浩不理自己,人熊歪了歪頭,目光從崔浩的肩膀掃到腰,又從腰掃到腿,最後停在他的拳頭上。
“細皮嫩肉的。”
——
等了約半個時辰,駝背老者推開門,朝兩人看了一眼,“到你們了。”
人熊推了一把崔浩的肩膀,大步走出隔間。
崔浩整了整短褂,跟在如熊男子後面走出去。
擂臺上的兩人已經分出了勝負——一個躺在地上,滿臉是血,被人如拖沙袋一樣,隨意拖下來。
“下一場——人熊對鐵手!”
人熊一個箭步躍上擂臺,面具下的眼睛兇光畢露,朝崔浩的方向勾了勾手指,“來啊!”
人群沸騰了。
崔浩走上擂臺。
人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雙拳在胸前對撞,發出沉悶的“嘭嘭”聲。
下一剎那,人熊動了,以突然襲擊方式發起進攻。
顯然,人熊不僅不像表面那麼魯莽,反而是個膽大心細的。
整個人帶著呼嘯的風聲撲向崔浩,高高揚起右拳,打算一擊斃敵。
崔浩施展玄龜步,方寸之間避開,拳鋒擦著耳邊的面具掠過,帶起的氣流颳得臉皮生疼。
同時右拳抬起,砸在人熊的肘關節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擂臺上炸開。
人熊的右臂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折,他愣了一下,疼痛還沒傳到大腦,崔浩的第二拳已經砸在他胸口。
這一拳同樣沒有花哨,沒有蓄力,就是快。
快到人熊來不及格擋,來不及閃避,甚至來不及呼吸。
拳鋒印在胸口的瞬間,人熊感覺像被一頭真正的巨熊拍了一掌。
肋骨斷裂的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連成一串,像鞭炮。
雙腳離地,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後背擦著擂臺,噗通一聲落在外面。
空間安靜了。
方才還在嘶吼、咒罵、狂笑的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消失,只剩下燈籠燈裡火苗燃燒的細微聲響。
安靜持續了三四個呼吸,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竊竊私語在人群中蔓延。
“兩拳。”
“人熊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這是誰?”
“好像是新人。”
崔浩收回拳頭,轉身走下擂臺。
應天德站在擂臺下面,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泛白。
見崔浩走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徐公子,後面兩場不用打了,你的實力確實不凡。’”
崔浩微微一笑,看出應天德怕自己退出,“替我報名,參加外門擂臺賽。”
應天德答應,側身讓開,伸手請崔浩先行。
——
目送崔浩離開,看客們意猶未盡,還在議論方才那兩拳。
其中,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始終沒有動,他透過背影認出應天德。
見應天德與打敗人熊的高手一起離開,頓覺不妙,匆匆離開染坊,趕回秦家。
秦府在紫霄城東,佔地三畝,門前兩尊石獅子比人還高。
朱漆大門上懸著“秦府”金匾。
門口站著四個家丁,腰間都掛著刀,看見灰袍中年人,齊齊躬身。
“七爺。”
秦七沒理他們,大步跨進門檻,繞過影壁,經過前院,穿過前廳,直奔後院。
後院書房裡亮著燈。
秦七在門口停下,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大哥。”
“進來。”
書房裡坐著一個五十歲許的中年人,面容方正,濃眉虎目,頜下蓄著短鬚,穿一件深紫色錦袍,手裡捏著一卷書。
正是秦家家主——秦仲。
秦仲沒有抬頭,淡淡問,“這麼晚了,什麼事?”
“大哥,”秦七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應家找到人了。”
秦仲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皮。
“什麼人?”
“不清楚,戴了面具,看不出容貌。但拳頭很硬,在擂臺上兩拳打死了人熊。”
“人熊?”秦仲放下書卷,“罡勁圓滿那個人熊?”
“是。第一拳碎肘,第二拳碎胸,人熊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秦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應天德親自帶去的?”
“是。打完之後,應天德對那人很客氣。”
“應家連續兩代沒人打進外門,這是最後一代。應天德那老東西急了......”秦仲打聽問,“那人也是罡勁圓滿修為?”
“應該是。”
秦仲嘴角微微翹起,“應天德倒是找了個硬茬。”
“大哥,要不要——”
“不急。”秦仲抬手打斷他,“十七選五,他能不能打進去還不一定呢。不可自亂陣腳,給聖宗落下把柄。”
秦七輕輕點頭。
秦仲重新拿起書卷,“去查查那人什麼來路,查到了再說。”
秦七應了一聲,退出書房。
——
另一邊,崔浩與應天德回到應家。
兩人在書房內,面對面坐下。
“徐公子,你替應家參加比鬥,需要換個名字,你看新名字用什麼好?”
“有沒有輩字?”
“飛字輩,飛字在最後。”
“應小飛。”
“應小飛好,低調、樸實。”
“應前輩,”崔浩順勢打聽問,“這次納新,紫霄聖宗招多少弟子?”
“內門二十人,外門四十人,與另外兩宗一樣......”頓了頓,應天德繼續道,“實際沒有這麼多,有些名額被提前使用了。”
崔浩輕輕點頭,“除了附名制這種非常規辦法進入紫霄聖宗,還有沒有其它辦法可以加入紫霄聖宗?”
“除了附名制,只有參迦納新考核,或者有重量級人物推薦信。除這三種辦法外,沒有其它辦法。”
“難不成,聖宗長老想收自己晚輩為弟子也不行?”
“行,但有數量限制,一般早早就用掉了。即使沒有使用,也不會用在外人身上。”
崔浩輕吸一口涼氣,猜到蘇芸和胡杏無法進入紫霄聖宗。
“成為雜役弟子也是一個選擇,”見崔浩眉頭擰在一起,應天德道,“是金子一定會發光,從而被聖宗長老、殿主注意到,提拔為外門弟子,甚至內門弟子,也有可能。”
崔浩面無表情,心裡卻把‘成為雜役弟子’這個選擇給拋棄了。
雜役弟子不僅有幹不完的雜活,還有很大機率被外門弟子、內門弟子打罵欺負。
想到這裡,崔浩內心平靜了下來,如果妻妾落選,便讓她們在城中住下,自己親自指點她們修煉。
不擔心沒有資源,半步宗師獲取罡勁級別的修煉資源並不難。
何況會煉丹,把妻妾當弟子帶,難度不大。
只是,事情並沒有崔浩想的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