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淵行者,死人的禮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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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海的屍體沒撈上來。

礁石下面是暗湧,那片海底被魚安島的排水系統沖刷了幾年,早就淘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槽。獨眼龍帶人下去找了兩趟,什麼都沒有。連塊布片都沒剩。

林潮勇在懸崖邊站了很久。

海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沒人舉的旗。他手裡攥著那張紙條,攥得發皺,指縫間能看見林大海歪歪扭扭的字——那種只上過兩年小學的人才寫得出的、帶著漁村泥土味的字。

“替我,給你爹媽,燒柱香。”

多簡單一句話。

林潮勇把紙條摺好,塞進褲兜裡。他沒掉眼淚。在魚安島這麼多年,他已經不太會哭了。但他的手在發抖,那種控制不住的、從骨髓裡往外躥的顫。

不是悲傷。是愧。

他想起小時候,二叔林大海確實帶他去海里摸過魚。那時候林大海還沒賭錢,還沒變成後來那個貪婪猥瑣的混賬。他揹著林潮勇,在齊腰深的海水裡一步一步走,腳底被海膽扎出血都沒吭聲。

後來呢?後來的事太多了,多到那些溫暖的記憶,都被仇恨和利益給埋了個乾淨。

“老闆。”

阮小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沒靠太近,隔著五六步遠站著。

“劉嫂讓我來叫你。飯涼了。”

林潮勇沒動。

“老七。”

“在。”

“我二叔這輩子,幹了很多混蛋事。”

阮小七不說話。

“但最後這一件,不混蛋。”

林潮勇轉身,走了。經過阮小七身邊時,他的腳步已經恢復了平常的頻率,穩,沉,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往前走的力道。背影看不出任何異樣。

阮小七跟在後面,鼻子有點酸。他跟了這個男人這麼久,頭一回看到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那麼長、那麼孤。

---

那封“卡珊德拉”的信,當晚就在核心實驗室裡,被零做了十七遍分析。

結論不太樂觀。

“信紙上殘留的生物資訊極其微量,但可以確認,書寫者是人類女性,年齡大約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筆壓分析顯示,書寫時生命體徵極度虛弱,心率不足每分鐘三十次。這封信寫完後不久,她大機率已經死亡。”

“主教臨死前讓她寫的。”周文錦在旁邊補充,“也就是說,'主教'在基地自毀的那一刻,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的情況下,還安排了這一手。他不是在求饒,也不是在威脅。他是在……”

“傳遺囑。”林潮勇接過話。

會議室裡只有五個人。燈光調得很暗,投影屏上是那幅簡陋的畫——旋渦、星球、陰影。

肖勁山盯著那個“陰影”,看了快半個小時,煙抽了五根。

“我有個問題。”他開口,嗓子因為尼古丁而發啞,“如果這封信是真的——我說如果——那我們之前所有的戰略假設,全他媽得推翻。”

“說。”

“'母巢'不是入侵者,是囚徒。它進化、它繁殖、它釋放生物兵器,不是為了征服地球,是為了逃跑。它在給自己的同類發訊號。我們把它揍了一頓,它往馬裡亞納海溝跑——這不是畏懼,這是在躲。”

肖勁山掐滅菸頭,聲音壓低了。

“那現在,追它的'看守',也來了。我們如果再去海溝裡殺它,等於幫看守幹活。可我們要是不殺它,它早晚還會繼續'喊救命',把更多的東西招過來。”

“兩難。”劉慧芳說了兩個字。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坐在角落裡,手裡抱著一個保溫杯,沒化妝,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但她的眼神比在場任何一個男人都冷靜。

“不是兩難。”林潮勇說,“是三難。”

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屏前,手指點在那個“旋渦”上。

“問題不是殺不殺'母巢'。問題是——那個'看守',到底想幹什麼?如果它只是來抓逃犯的,抓完就走,那我們配合就行。可信上說了,它'吃掉的不是物質,是存在本身'。萬一它吃完了逃犯,覺得地球也挺好吃呢?”

會議室裡安靜了好一陣。

“有沒有可能,”周文錦忽然開口,聲調比平時高了半度,“這封信就是假的?是'燈塔'殘餘勢力的最後一次心理戰?讓我們自亂陣腳?”

林潮勇沒回答。他轉頭看向零的投影。

“零,你怎麼看?”

“從機率學角度,我無法給出判斷。因為我們的資料樣本只有一個——這封信。”零的資料流轉動著,“但有一個事實可以交叉驗證:那個來自奧爾特雲的訊號源,確實存在。它的定位行為,與信中描述的'看守'追蹤'囚徒'的模式,高度吻合。如果這封信是假的,那它的造假者,在編造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我們尚未發現的天文學事實。”

周文錦不說話了。

“還有一個事。”零補充,“林寧小姐體內的異常能量波動,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出現了三次峰值。每次峰值持續約七秒,隨後自行消退。期間,她的腦電波圖譜出現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模式——類似快速眼動睡眠期的活躍度,但她當時是清醒的。”

林潮勇的手停在了投影屏上。

“你的意思是——”

“她在接收什麼東西。不是被動的,是主動的。她的大腦在處理某種……資訊。”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但這次的安靜,比剛才沉得多。

林潮勇撤回手,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

窗外,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了一地銀子。遠處的“深淵行者”骨架在燈光下矗立著,像一頭尚未長出血肉的巨獸。

“加速。”他說,“'深淵行者'的工期,壓縮到十五天。”

“老闆,按照目前的進度,最少需要二十五天——”

“十五天。人員三班倒,裝置滿負荷。材料不夠,讓克勞斯那邊空運。錢不是問題。”

“即便如此——”

“零。”林潮勇打斷了她,“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資料流停頓了零點三秒。

“明白。十五天。”

---

從第二天起,魚安島進入了一種近乎瘋癲的狀態。

地下船塢二十四小時不熄燈。三百多名工程師和技術工人輪班幹,困了就在甲板上打地鋪,餓了就啃壓縮餅乾。張老三的嗓子喊啞了三次,最後直接掛了個擴音器在脖子上,走到哪罵到哪。

“你焊的什麼玩意兒?這縫能跑馬!返工!”

“那邊,那邊!鈦-鎢板的弧度偏了零點三個毫米!你是不是昨晚沒睡醒?”

“嫌累?你去跟林老闆說累!他三天沒閤眼了,你好意思跟我提累?”

林潮勇確實三天沒閤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每次閉上眼,他就能聽到那個極其微弱的、來自體內“淵鱗”殘餘能量的嗡鳴。那聲音不算難受,但它在,像一根刺,時刻提醒著他——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朝這邊看。

第七天,第一個問題出來了。

“老闆,動力系統出了岔子。”

報告的是零。她在“深淵行者”的設計中,負責全部的核心繫統整合。

“'深淵行者'的理論最大潛深是一萬五千米。但在模擬測試中,當壓強超過一萬兩千米對應的數值時,'深海遺物'塗層與記憶合金結合處,出現了微觀尺度的共振裂紋。”

“能修?”

“能。但需要一種奈米級的緩衝介質,填充在塗層和合金之間。目前已知材料中,沒有能滿足這個指標的。”

林潮勇皺眉。

“你說沒有'已知'的。那'未知'的呢?”

零沉默了兩秒。

“有一種可能。那些怪物——我們在環形隕石坑獵殺的那批——它們的骨骼內部,有一種蛋白質基質,在極高壓環境下反而會變得更柔韌。如果提取這種基質,進行奈米級的改性處理,理論上可以作為緩衝介質。”

“樣本呢?”

“之前採集的樣本,已經在實驗中消耗殆盡。需要……新的樣本。”

又得下海。

林潮勇揉了揉太陽穴。

“獨眼龍。”

獨眼龍正端著一碗麵條蹲在船塢門口吃,聽見喊,筷子一豎。

“到!”

“收拾東西,明天出海。老地方,那個環形坑。這次不打架,只撈東西。快去快回。”

獨眼龍把麵條一扒拉,整碗端起來灌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河豚。

“幾個人?”

“你、阮小七,再帶四個新兵。權當練手。”

“不用你去?”

“我走不開。'深淵行者'的神經接駁系統,只有我能除錯。”

獨眼龍嚥下麵條,打了個飽嗝。

“放心吧老闆。上回去,那些玩意兒讓我和小七殺了個底朝天。這回就剩幾具屍體,有什麼好怕——”

“別大意。”林潮勇的語氣變了,“上次我在,替你們擋了精神攻擊。這次我不在。萬一'母巢'在那片海域留了後手,你們撤,別逞能。”

獨眼龍愣了一下,收起了嬉皮笑臉。

“明白。”

---

第八天凌晨,潛航器載著六個人,離開了魚安島。

林潮勇站在碼頭上目送他們消失在晨霧裡,胸口那股嗡鳴又起來了。比前幾天更清晰。

他回到實驗室,繼續除錯“深淵行者”的神經接駁系統。

這套系統的原理,和“龍王”戰甲的操控邏輯不同。“龍王”是外骨骼增幅,靠物理訊號驅動。“深淵行者”則是直接將駕駛員的神經末梢,與深潛器的整個感知網路相連。駕駛員不是在“開”船,而是“成為”船。

萬米深海里,任何機械操控的延遲,都可能致命。只有將人和船合為一體,才能做出毫秒級的反應。

但這也意味著,駕駛員要承受一萬五千米深海帶來的全部感官壓力。不是身體上的——身體有船殼保護。是精神上的。

當你“成為”船,船殼上每一平方釐米承受的一千個大氣壓,都會變成你皮膚上的“觸覺”。絕對黑暗中的每一絲水流變化,都會變成你耳中的“聲音”。

這種體驗,足以讓大多數人在三分鐘內精神崩潰。

“淵鱗”的存在,勉強能讓林潮勇扛住。

但也只是“勉強”。

“老闆,你的心率在升高。”零的聲音從頭頂響起。

“我知道。”

“你已經連續工作七十三小時了。人類的大腦——”

“我說我知道了。”

零不再說話。

林潮勇又調了兩個小時,終於把最後一組神經觸點的靈敏度校準完畢。他從接駁艙裡爬出來,渾身被冷汗浸透,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一雙手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了他。

是劉慧芳。

她沒說話,只是把一碗熱粥塞到他手裡。粥里加了枸杞和紅棗,是島上老人們說的“補元氣”的方子。

林潮勇接過碗,喝了一口。

“寧寧今天怎麼樣?”

“上午又出現了一次那個……峰值。”劉慧芳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在笑。不是平時那種嬰兒的笑,是那種……”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那種什麼?”

“老人才有的笑。”劉慧芳說,“像是看透了什麼事情,覺得很有意思。一個滿月的孩子,不該有那種表情。”

林潮勇放下碗。

“王醫生檢查過了?”

“查了。所有生理指標正常。比正常還正常——她的神經發育速度,是同齡嬰兒的四倍。王醫生說,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會以為檢測資料搞錯了。”

林潮勇沉默了半分鐘。

“四倍。”

“對。”

他想起零說的那句話——“她在處理某種資訊。”

一個滿月的嬰兒,大腦正在以四倍速發育,同時接收著來自某個未知源頭的“資訊”。這意味著什麼,他不敢想,也不願意想。

但他必須想。

“零,從現在起,對林寧進行二十四小時全譜段生物監測。任何異常,第一時間通知我和慧芳。”

“已在執行。”

“另外,”林潮勇把碗放在桌上,“調出'卡珊德拉'那封信的全部內容。我要逐字逐句重新看一遍。”

他看了一整夜。

到天亮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個之前被所有人忽略的細節。

那幅畫上,旋渦中心的“星球”,並不是孤立的。在星球的旁邊,畫著一個極小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圓點。那個圓點,和星球之間,有一條細線相連。

“零,把這個區域放大。最大倍率。”

放大後,那條“細線”清晰了——不是線。是一串數字。

極其微小的、用針尖刻出來的數字。

“這是什麼?”

“座標。”零用了不到一秒就得出了結論,“地球座標系下的經緯度。南緯11度22分,東經142度35分。”

“那是哪裡?”

“馬裡亞納海溝。挑戰者深淵。”

林潮勇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卡珊德拉”不只是寫了一封警告信。她在信裡,藏了一個精確的座標。那個座標指向的地方,正是“母巢”逃亡的方向。

或者說——是“母巢”想要到達的終點。

它在那裡,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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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獨眼龍他們還沒回來。

按照計劃,往返加上採集,最多四天。現在已經超出了預定時間六個小時。

通訊頻道里一片死寂。不是沒訊號——是訊號被幹擾了。某種低頻的、規律性的電磁噪音,覆蓋了整個通訊波段。

“這種干擾模式……”零的語氣罕見地出現了遲疑,“和'母巢'的生物電波特徵,有百分之四十三的相似度。但衰減曲線不對。'母巢'的電波是放射狀的,這個,是定向的。”

“定向?朝哪個方向?”

“朝魚安島。”

林潮勇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是獨眼龍出了事。是有什麼東西,在利用干擾掩護,朝魚安島靠近。

警報還沒來得及拉響。

防波堤外圍的水下聲吶陣列,傳回了一組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資料——在魚安島東北方向十二海里處,海面以下六百米的深度,一個質量超過兩萬噸的生物體,正以二十節的速度,直線前進。

目標:魚安島。

到達時間:四十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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