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守法徐有功(1 / 1)
第二天,東方的天空還沒有亮,洛陽城的街道上就開始有人走動了。不是趕早市的商販,不是掃街的役夫,是那些穿著官袍、騎著瘦馬的朝臣們。他們從各坊出來,匯入天街,向著皇城的方向緩緩移動。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和馬車的轆轆聲,在清晨的薄霧中顯得格外沉悶。
陳子昂騎在馬上,走在人群中間。他的前面是一個紅袍的侍郎,後面是一個青袍的郎中。三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誰也不靠近誰。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上朝的路上,大家三三兩兩,說說笑笑,天南海北地聊。聊詩,聊酒,聊官妓,聊朝堂上的趣聞。
現在根本沒有人聊了。偶爾有人碰上了,點個頭,就低下頭繼續走。實在避不開的,就站住,說一句“今日天朗氣清”,然後各自走開。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因為你不知道身邊的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會不會把你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然後去麗景門告發你。
陳子昂抬起頭,望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天。天還沒亮透,皇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蹲伏著的巨獸。他忽然想起喬知之說過的話:“這洛陽城,還是不是洛陽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座京城,已經不像他離開時那樣了。
到了皇城門口,陳子昂下了馬,把韁繩交給親衛。他正要往裡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綠袍的官員從馬上滾下來,跪在地上,抱著一個女人的腿。那女人是他的妻子,穿著一襲半舊的棉袍,頭髮散著,顯然是從家裡追出來的。她跪在地上,抱著那個官員,哭得說不出話。那官員也哭了,一邊哭一邊說:“娘子,別哭了。我去上朝,又不是去送死。”那女人抬起頭,看著他,淚流滿面。“你每次去上朝,我都怕。怕你回不來。怕那些人把你抓走。怕你再也見不到我和孩子們。”那官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興,也不是苦澀,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認了命的笑。
“娘子,你放心。我會回來的。”他鬆開她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後轉過身,走進皇城。那女人跪在地上,望著他的背影,哭著喊了一聲:“你答應我的!一定要回來!”那官員沒有回頭。他只是舉起手,揮了揮。然後他消失在那片灰濛濛的晨霧裡。陳子昂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感覺。
他轉過身,繼續往裡走。身後,那個女人還跪在地上,哭著。周圍的人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人停下,沒有人說話。只是低著頭,匆匆地走。像是沒有看見,像是沒有聽見。
進了大殿,陳子昂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看了看四周,發現今天少了幾個人。那幾個人的位置空著,案几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沒有人問他們去哪兒了。沒有人敢問。因為他們知道,他們不會再回來了。那些空著的位置,很快就會被人填上。新來的人會坐在那裡,穿著嶄新的官袍,帶著嶄新的笑容。然後過不了多久,他們的位置也會空。來俊臣的推事院裡,每天都有新人進去,舊人出來——不,舊人出不來。他們死在裡面,死在那些刑具下面,死在那些酷吏手裡。然後他們的家人也會死。妻子,孩子,父母,兄弟,姐妹,一個不留。
來俊臣管這叫“夷族”。他夷了很多族。一千多族。陳子昂數過。數到一千的時候,他就不數了。不是因為數不清,是因為不想數了。那些人的名字,他記不住。但他們的臉,他記得。每次上朝,他都能看見那些空著的位置,看見那些落滿灰的案几。那些位置曾經坐著人,那些人有名字,有家,有孩子,有念想。現在什麼都沒了。
朝會開始了。日漸衰老的武則天坐在御座上,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她的臉上塗著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
來俊臣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份奏摺。他的臉還是那樣白,白得像紙。他的眼睛還是那樣亮,亮得像兩顆釘子。
“陛下,臣有本奏。”他跪下,展開奏摺。
武則天點了點頭:“准奏。”
來俊臣唸了起來。這次他告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左屯衛大將軍張虔勖,一個是給使範雲仙。罪名是謀反。
張虔勖是跟著薛仁貴打過仗的老將,在軍中很有威望。範雲仙是先帝的老臣,服侍過高宗皇帝。
來俊臣說他們兩個人勾結在一起,圖謀不軌,要推翻武周朝廷。
武則天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查。”
來俊臣跪下去:“臣遵旨。”他站起來,面色得意退回到隊伍後面。
陳子昂站在那裡,看著他那張小人得志的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陳子昂知道,張虔勖和範雲仙已經死了。不是現在死的,是從來俊臣念出他們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死了。沒有人能從來俊臣手裡活著出來。沒有人。
散了朝,陳子昂走出大殿。他正要下臺階,忽然看見一個人從後面跑上來。那人穿著淺緋色官袍,是個文官。那個人是徐有功。徐有功是大理寺的司法官員,以正直敢言著稱。他是洛陽城裡少數幾個不怕來俊臣的人。不是因為他不怕死,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站在法理上。法理站住了,死也不怕。
張虔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全是血絲。他衝到前面,攔住了徐有功,跪在徐有功面前,磕頭如搗蒜:“徐大人!徐大人!救我!來俊臣要殺我!他說我謀反!我沒有謀反!我張虔勖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敵人,我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陛下!徐大人,您要替我做主啊!我不怕死,但不想冤死!”
徐有功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滿是淚水的臉,看著他那雙驚恐的、像是看見了鬼的眼睛。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扶起張虔勖:“張將軍,你起來。我去找陛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