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論道小會(1 / 1)
灰白光芒斂去,腳踏實地之感傳來,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厚重”。
楚風與星隕出現在一片奇異之地。腳下並非土壤岩石,而是一整塊巨大無比的、溫潤瑩白的玉石平臺,平臺邊緣隱沒在氤氳的靈霧之中,不知延伸向何方。四周不再是深邃星空,而是一片無垠的、不斷變幻著瑰麗色彩的“雲海”——那並非凡雲,而是由精純到極致的天地靈氣與某種更高階能量混合凝聚而成,呈現出金、青、藍、赤、黃、白、紫、黑等諸般色彩,流轉不息,氣象萬千。
抬頭仰望,不見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混沌初開般的鴻蒙之色,其中隱隱有龍蛇般的道紋閃現,散發著一股蒼茫、古老、浩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每一次呼吸,濃郁到化為液滴的靈氣便自動湧入四肢百骸,滋養著肉身與元嬰,其效果遠超星穹大界的星辰之力。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道韻”,法則的線條在這裡清晰可見,卻又複雜深邃,遠超以往經歷的任何世界。
“這裡是……”星隕深吸一口氣,只覺體內舊傷都在迅速癒合,修為桎梏隱隱鬆動,震驚莫名,“好濃郁的天地靈氣!好清晰的法則波動!此界的層次……”
“天衍星宮外圍,接引臺。”楚風淡淡道,目光掃過四周。他手中的定星羅盤此刻異常活躍,指標飛速旋轉,最終指向雲海深處某個方向,傳遞出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召喚與戒備的複雜情緒。
天衍星宮,從星隕宗最後傳承資訊中得知,乃是諸天萬界中都極為神秘古老的勢力,據說其源頭可追溯至更古老的時代,精研天機推演、星辰大道與萬物衍化之理,與定星盤乃至歸墟之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星隕宗的記錄語焉不詳,只知此地絕非善地,規矩森嚴,強者如雲,且對外來者態度莫測。
就在兩人觀察之際,前方雲海突然翻湧,一道金光大道自雲海深處延伸而來,瞬息便至接引臺前。大道之上,走來了兩名修士。
這兩人皆身著樣式古樸的月白色道袍,袖口與衣襬處繡有日月星辰、河圖洛書的暗紋。一人面容清矍,三縷長髯,手持一柄白玉拂塵,氣息縹緲出塵,修為赫然是化神初期!另一人稍顯年輕,面如冠玉,神色冷峻,揹負一柄古樸長劍,氣息鋒銳內斂,亦是元嬰巔峰修為。
“何方修士,擅闖天衍星宮接引之地?”那年輕修士目光如電,掃過楚風和星隕,尤其在楚風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他竟有些看不透這青衫修士的深淺。
楚風抱拳,不卑不亢:“散修楚風,攜友星隕,受星隕宗遺澤指引,特來天衍星宮拜會,有事相詢。”
“星隕宗?”年長些的道士眉頭微皺,拂塵輕擺,“那個早已湮滅在歸墟初潮中的星辰宗門?其遺澤竟還能指引至此?”他目光落在楚風手中的定星羅盤上,眼中精光一閃,“你手中之物,氣息古老,似與‘周天星辰’有舊。不過,天衍星宮不問世事已久,非有緣者不可入,非持令者不可進。你二人可有‘天衍令’?”
天衍令?楚風搖頭:“並無此令。但楚某確有事關重大之事,需向貴宮請教,或許涉及歸墟潮汐與萬界存續。”
“哼,好大的口氣。”年輕修士冷哼一聲,“事關歸墟,自有宮主與諸位長老推演定奪,豈是爾等外來散修可以妄言?速速離去,莫要自誤!”他周身劍意隱隱,似乎一言不合便要出手驅逐。
那年長道士卻擺了擺手,阻止了師弟,仔細打量著楚風,尤其是在楚風那平靜無波、卻又深不可測的眼眸,以及指尖那縷若有若無、讓他都感到心悸的灰黑氣流上多看了幾眼。
“觀道友氣度非凡,修為……更是莫測。”道士緩緩開口,“雖無天衍令,但能得星隕宗遺澤,持此古器尋至此處,也算有緣。貧道‘玉衡子’,這位是我師弟‘開陽劍’。按宮規,無令者不可入內宮。不過,三日後,恰是外宮‘問道崖’百年一度的‘論道小會’,屆時會有不少外界修士與宮內記名弟子、外圍執事參與,交流道法,辯駁疑難。道友若有真才實學,或可在小會上嶄露頭角,引起宮內注意,屆時或有機會得見長老,陳述要事。”
他給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既未直接驅逐,也未輕易放行,而是將皮球踢給了所謂的“論道小會”。
楚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這是要掂量自己的斤兩,看是否值得天衍星宮破例接待。他對此並無異議,以實力說話,本就是諸天萬界的通行法則。
“多謝道友指點。三日後,楚某自當赴會。”
玉衡子微微頷首:“如此甚好。接引臺側有‘迎客居’,可供二位暫歇。小會開始前,切莫隨意走動,以免觸犯禁制。”說完,他與開陽劍轉身,踏著金光大道,重新沒入雲海深處。
楚風和星隕按照指引,來到接引臺一側。那裡果然有幾座清雅的玉石屋舍,掩映在靈霧與奇花異草之中,環境極佳,靈氣更是充沛得嚇人。
接下來的三日,楚風閉門不出,靜心體悟此界獨特的“道韻”環境,進一步鞏固修為,消化星隕宗傳承,並嘗試將新得的永珍星核神鐵與定星羅盤初步融合,修復工作進展順利。星隕則抓緊時間療傷修煉,此地環境對他的空間天賦似乎也有裨益。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日,天剛破曉(此處以靈氣潮汐的漲落為晝夜),便有道童前來引路。
跟隨道童,穿過層層雲海與懸浮的亭臺樓閣,最終來到一處位於巨大山崖之上的平臺。山崖陡峭,一面是深不見底的雲淵,另一面則是平滑如鏡的崖壁,上書三個古樸道文——**問道崖**。
崖上平臺開闊,早已匯聚了數百修士。服飾各異,氣息強弱有別,大多在金丹到元嬰之間,也有少數幾位氣息晦澀,疑似化神。他們或三五成群低聲交談,或獨自盤坐靜候,神情大多帶著期待與一絲緊張。
平臺前方,設有一排玉質蒲團,坐著七八位氣息沉凝、身著天衍星宮服飾的修士,為首一人正是玉衡子,開陽劍侍立一旁。他們顯然是此次小會的評判與主持。
楚風和星隕尋了一處角落坐下,並不引人注目。
辰時整,玉衡子拂塵一擺,清越的聲音傳遍全場:“時辰已到,問道小會,正式開始。老規矩,先由我天衍星宮出三道‘天衍論題’,供諸位道友參詳辯駁,展露所學。而後,諸位亦可自由提問或切磋印證。表現優異者,可得宮門賞賜,乃至獲得覲見長老之機。”
話音剛落,他袖袍一揮,三枚閃爍著不同光芒的玉簡飛上半空,化作三行斗大的金色道文,懸浮於崖壁之前。
第一題:“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然則‘遁去之一’何在?何以把握?”
第二題:“星辰生滅,宇宙輪迴,歸墟潮汐起時,萬法皆寂。試問,於寂滅之中,如何尋得‘一線生機’?”
第三題:“大道三千,殊途同歸。然今有‘星辰大道’與‘寂滅大道’,看似相悖,何以證其可同修共濟?試述其理。”
這三道題目一出,全場頓時一片譁然。
第一題涉及天機變化中的“變數”,玄之又玄。第二題直指歸墟絕境下的生機,乃當前萬界最緊迫的難題。第三題更是刁鑽,星辰代表創造與秩序,寂滅代表終結與虛無,兩者如何共存共濟?
這哪裡是普通的論道題?簡直是直指大道本源的核心拷問!別說在場這些外圍修士和記名弟子,就是許多成名已久的大能,恐怕也難以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一時間,平臺上鴉雀無聲,無人敢輕易開口。連那幾位疑似化神的修士,也都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玉衡子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似乎對這場面早有預料。
時間一點點過去,氣氛愈發沉悶壓抑。
終於,一位鬚髮皆白、氣息在元嬰後期的老修士,顫巍巍地起身,對著第一題,引經據典,闡述了一番關於天道規律與人力把握的見解,雖也算精妙,卻未能真正觸及“遁去之一”的核心,引得臺上幾位天衍星宮修士微微搖頭。
又有一名擅長推演之術的中年修士,試圖以星象變化推演第二題的生機所在,說得天花亂墜,卻始終隔著一層,難以自圓其說。
至於第三題,更是無人敢碰。星辰與寂滅的悖論,太過尖銳。
眼看小會就要冷場,玉衡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就在這時,角落裡的楚風,緩緩站了起來。
他這一起身,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少人認出他就是三日前被玉衡子親自接待、卻無天衍令的“散修”,目光中帶著好奇、質疑,乃至一絲不屑。
楚風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到平臺前方,仰頭看向那三行金色道文。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彷彿在感應著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指人心的力量。
“第一題:遁去之一,不在天,不在道,而在‘心’。天道有常,人心無常。以無常之心,觀有常之道,於定數中見變數,於規則中尋破綻。此‘一’,非外物,乃自身超脫之‘念’。把握之法,非推演可盡,唯‘知行合一’,於萬丈紅塵、諸天劫難中,以心印道,方有可能觸及。”
這番話,將“遁去之一”從虛無縹緲的天道概念,拉回到了修行者自身的心性與實踐,角度刁鑽,卻又隱隱契合大道。
玉衡子眼中首次露出認真的神色。
楚風繼續,看向第二題:
“第二題:寂滅之中,非無生機,乃生機內蘊,待時而發。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寂滅為陰,生機為陽。陽極生陰,陰極亦能生陽。歸墟潮汐,萬法皆寂,此乃宇宙之‘陰極’。然物極必反,否極泰來。於至寂之中,堅守一點本我真靈不昧,感悟‘無’中生‘有’之妙,順應潮汐漲落之‘時’,或可於寂滅盡頭,窺見新‘生’之曙光。此生機,非對抗寂滅,乃理解寂滅,並於其中定義新生。”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這已不僅僅是尋找生機,更是對寂滅本質的重新定義!以寂滅為土壤,孕育新生?這是何等大膽卻又似乎蘊含至理的見解!
連開陽劍都忍不住微微動容。
楚風最後,將目光投向第三題,也是最為尖銳的一題。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平靜,卻彷彿蘊含著開天闢地的力量:
“第三題:星辰大道,顯化萬物生髮、秩序運轉,乃‘有’之極。寂滅大道,歸藏萬物終結、一切虛無,乃‘無’之極。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無‘有’,則‘無’無所顯;無‘無’,則‘有’無歸處。”
他抬起右手,指尖那縷灰黑氣流悄然浮現,盤旋不定;同時,左手虛託,掌心一點璀璨星輝亮起,演化出星辰生滅的景象。
“星辰之‘生’,為寂滅之‘始’;寂滅之‘終’,亦為星辰之‘源’。二者看似相悖,實為大道一體兩面。同修共濟,非強行融合,乃明悟‘生滅輪轉’之真諦。”
“以寂滅之心,馭星辰之力,可使其力量純粹,不滯於形。”
“以星辰為基,載寂滅之意,可使其終結有序,不墮虛無。”
“我之道,便是於此生滅輪轉間,尋求超脫。星辰為我之‘劍鞘’,寂滅為我之‘劍鋒’。鞘藏鋒之利,鋒顯鞘之容。二者相濟,方為……**裁決**。”
話音落下的剎那,楚風指尖的灰黑氣流與掌心的璀璨星輝,竟緩緩靠近,最終,在一道玄奧的波動中,**融合**在了一起!
化作一道灰銀色的、既蘊含著浩瀚生機、又散發著終極死寂的奇異光芒!
這光芒並不刺眼,卻讓在場所有修士,包括玉衡子、開陽劍,乃至隱藏在暗處的幾道強大神念,都感到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明悟!
彷彿一道困擾了無數修士萬古的謎題,在此刻,被一個年輕的“散修”,以這樣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給出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答案演示!
全場,死寂無聲。
唯有楚風指尖那道灰銀色光芒,靜靜流轉,如同在訴說一個關於生與死、創造與終結的永恆故事。
問道崖上,風似乎都停了。
玉衡子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對著楚風,鄭重地行了一個道揖:
“楚道友大才,貧道……佩服。”
“請隨我來,星宮長老,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