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令月悟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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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方崇仙猛然睜開眼,大口喘息!

冷汗溼透了衣袍,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蒲團,指節發白。他渾身顫抖,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眼前,是熟悉的竹樓。

神龕上,那幅古畫靜靜懸著。畫中,那個眉心生著金紋的孩童,正含笑望著他。

方崇仙跪在那裡,大口喘著氣,腦海中的記憶如潮水般翻湧。

丹方。

無數丹方。

養氣丹、培元丹、聚氣丹、築基丹、金元丹、結金丹……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品階更高的丹方,密密麻麻,堆滿了他的識海。

丹訣。

火候心法。

藥理心得。

還有那一百年的鑽研,那一百年的煎熬,那一百年的——

絕望。

他抬起頭,望著徐長卿,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後怕。

“師父。”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認真:

“決不能在二師兄的拍賣會上,暴露能夠讓凡人修仙的功法。”

徐長卿看著他,微微頷首。

“看來歷經大夢一場,明白了許多。”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為師正有此意。拍賣會便以丹藥為幌子,慢慢來。”

………

李令月入夢時,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女。

她坐在竹樓角落裡,看著師兄們一個個閉目入定,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待那畫卷中飄出一縷金光沒入眉心,她只覺得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已置身於一片陌生的天地。

她成了一個書香門第的幼女。

這一世,她叫沈令月。

父親是當地有名的宿儒,家中藏書三千卷。

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誦,七歲便能與父親對坐論經。

那些在扶風山上謄抄過的典籍,此刻一一從記憶中浮現,成了她最深厚的底子。

十年讀書,她成了名動一方的才女。

可她不想只讀書。

二十歲那年,她辭別父母,獨自一人踏上了遊歷之路。

這個世界和她印象中的修仙界不一樣。

這個國家叫華夏。

她去過北地邊城,在風雪中看戍卒凍裂的手掌,聽他們唱蒼涼的軍歌。

她去過大漠孤驛,在黃沙中看商旅駝隊緩緩前行,聽他們講西域的奇聞異事。

她去過江南水鄉,在煙雨中看漁舟唱晚,聽船孃哼軟糯的吳語小調。

她去過東海漁村,在浪濤中看漁民補網曬帆,聽他們講海上的風浪與傳說。

每到一個地方,她便尋一間茶館,靜坐半日。

聽行商說遠方的見聞,聽書生論朝堂的得失,聽老農嘆年景的好壞,聽婦人道鄰里的長短。

她把這些都記在心裡。

記在那本從不離身的冊子上。

三十歲那年,她路過一條河。

河不寬,水不急,兩岸長滿了蘆葦。

河畔有一塊青石,石上坐著一個白髮老翁,正在垂釣。

她也在石上坐下,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

看著看著,她忽然想起一句書上的話: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那是她七歲時讀過的句子,當時只是背了下來,從未細想。

此刻望著這流淌的河水,望著水中倒映的雲影天光,望著那飄落的蘆葦花順著水流遠去,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時光如流水。

可流水流走了,還會再來。時光流走了,卻再也回不來。

那她這一生,究竟要做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冊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這些年的見聞。

那些行商的話語,書生的議論,老農的嘆息,婦人的閒談…

他們的一生,他們的悲歡,他們的盼頭,都被她記在這薄薄的冊子裡。

她忽然笑了。

原來,她一直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把世間的悲歡離合,把眾生的喜怒哀樂,都記下來。

記在冊子上,記在心裡,記在這漫漫時光的長河裡。

“逝者如斯夫……”

她輕聲念著,忽然站起身,對著那條河長長一揖。

河水依舊流淌,蘆葦花依舊飄落。

可那一刻,她周身驟然湧起一股浩然之氣!

那氣息不同於靈氣,不同於妖力,而是一種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清氣,自她胸中湧出,直衝雲霄!

方圓百里的讀書人,忽然齊齊一怔。

只覺得心頭髮熱,眼眶發酸,有種莫名的感動在胸中翻湧。

讀書當為天下先!

從此,沈令月踏上了儒道。

她的修行之法,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

讀書,就能變強。

每讀一本新書,每領悟一句先賢之言,她體內的浩然之氣便壯大一分。

每記下一個人的悲歡,每見證一段歷史的沉浮,她的神魂便凝實一分。

她走過的地方越多,見過的人越多,記下的事越多,修為便越高。

四十年後,她已是名滿天下的“青簡先生”。

她依舊在走,依舊在看,依舊在記。

那本冊子,從薄薄一本,變成了厚厚一摞,裝滿了整整三個箱子。

她給這套冊子起了個名字——

《人間錄》。

百歲時,她變得很老了,走不動道了。

她坐在一座山巔,翻看那些泛黃的冊頁。

這一生,她走過三百七十二個州縣,聽過一萬三千餘人的故事,記下的人間悲歡,不可勝數。

她合上冊子,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這就是她的道。

不是劍道,不是丹道,不是符籙之道。

而是記下人間、承載眾生之道。

書讀萬卷,筆下千言。

一字一句,皆是修行。

李令月睜開眼。

竹樓依舊,檀香依舊,窗外的竹林依舊沙沙作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依舊是入夢時少女的模樣,白皙纖細,指間還殘留著方才握著毛筆的錯覺。

可那眼中,卻多了一百年的滄桑。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片熟悉的竹林。

竹影婆娑,山風輕拂。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緩,卻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話音落下,她周身驟然湧起一股浩然之氣!

那氣息溫和卻磅礴,自她纖細的身軀中湧出,瞬間瀰漫整座竹樓!

而她的身影越來越高,瞬間變成了十七八歲模樣。

徐長卿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顧伯庸和方崇仙剛從夢中醒來,正揉著眼睛,此刻也被那氣息驚得愣住。

“令月,你……”

李令月轉過身,對著徐長卿盈盈一拜。

那動作依舊恭敬,可那神態,那語氣,卻已不是方才那個忐忑不安的小姑娘了。

“師祖。”

她抬起頭,目光沉靜如水,嘴角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弟子在夢中游歷百年,讀了些書,走了些路,見了些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厚重:

“僥倖…悟出了自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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