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殿前對殺,禮崩半寸!(1 / 1)
“裡頭還有鬼!”
陸長安這一聲劈出去時,人已經拔刀掠進了門內。
刀光先到,人影后到。二門後的暖黃燈影被他一掠而過,硬生生割開一道冷白。耳房裡那道通往更深內殿的幽暗夾道,原本只輕輕晃了一下的厚重帷幔,在這一瞬驟然鼓起!
一道人影貼著地皮撲了出來。
太快了。
那人根本不像是尋常內侍,身子壓得極低,幾乎是從帷幔底下滑出來的。左手一扯,先把朱標肩頭那襲月白軟氅猛地帶偏,右手裡寒光一閃,卻不是常見短刀,而是一根從黃銅燈架裡抽出來的細長鐵籤。籤頭在暗處早被偷偷磨過,尖得發藍,直衝朱標耳後那一線軟骨死穴鑽去!
這一刺若是鑽實,連喊痛的機會都不會有。
朱標卻連半分驚亂都沒露。
他半倚在榻邊的身子順勢向後一倒,右手同時翻出。榻邊壓著藥方的那塊青玉鎮紙,不知何時已被他攥進掌中。抬手,迎籤,硬擋!
“當!”
鐵籤與硬玉相撞,脆響驟炸。籤尖歪斜,擦著朱標鬢角滑過,削落幾縷長髮,火星一閃即滅。
那刺客一擊未中,肩頭卻不停,整個人藉著前撲之勢仍往榻邊壓,分明是要貼身再補一記。
陸長安,到了。
他根本不停步,手中刀連著鞘由下往上一撩,重重磕在那根鐵籤側面。細長鐵籤脫手斜飛,“篤”的一聲釘進榻邊紫檀小几,尾端嗡嗡狂顫。
刺客眼神一變,袖中竟又滑出一柄短得近乎看不見的柳葉薄刃,翻腕便朝陸長安肋下扎去!
“找死。”
陸長安聲音冷得發硬。
面對那把陰毒薄刃,他半步不退,左臂一沉,格住對方手腕,整個人近乎貼著刀鋒撞進對方懷裡。兩人一下絞成一團,距離短得連第二招都難拉開。陸長安膝蓋猛地往上一提,正撞在對方大腿根筋脈交匯處!
“呃!”
刺客悶哼一聲,下盤立亂。
陸長安反手一肘,直砸面門!
“砰!”
鼻樑當場塌下去半寸,血一下便湧了出來。
可這人真是條瘋狗。臉上吃了重擊,竟還不肯退,藉著喉間那口血腥氣,整個人往下一矮,硬從陸長安肘下鑽出半個肩膀,直撲朱標榻前!
朱標眼神冷得像壓了冰。
他手裡的青玉鎮紙還沒放下,身側那隻盛著滾燙藥汁的青瓷盞已被他反手一帶,迎著那張帶血的臉便砸了出去!
“嘩啦!”
苦澀藥汁兜頭潑了那刺客半臉,青瓷盞在金磚上炸得粉碎。那人眼前一花,腳下一滑。
就這一滑。
陸長安一步追上,刀鞘狠狠捅進他後腰,力道重得像要把人從中捅斷。那刺客向前撲倒,肩膀重重撞上榻邊腳踏。還沒來得及翻身,陸長安已經一腳踩住他手腕,單刀出鞘,刀鋒壓著脖頸滑過去。
“再動一下,腦袋給你留一半。”
那人胸口劇烈起伏,臉埋在碎瓷藥汁裡,喉間卻忽然滾出一聲極短的怪笑。
陸長安心裡驟沉:“掰他嘴!”
還是慢了半寸。
那人下頜肌肉猛地一鼓,牙關一錯。
“咔。”
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下一瞬,一縷極細的黑血,順著他唇角慢慢淌了下來。
毒囊!
陸長安一把揪住他後領,把人硬生生提起半尺,右手刀柄反轉,猛地砸在他下頜上!
“咔嚓!”
下巴當場脫臼。
可毒血還是已嚥下去一半。那人喉結急滾兩下,眼底那點兇光還沒散,竟仍直勾勾盯著朱標,像死也要把最後一點詛咒釘上去。
撲通。
腦袋重重垂了下去。
“殿下!”
常保成這時才跌跌撞撞衝進來,嗓子都劈了,“殿下可傷著沒有?”
朱標抬手按了按被扯亂的衣領,呼吸略急,聲音卻依舊穩:“孤無事。外頭呢?”
一句話,把常保成硬從魂飛魄散裡拽回半截。
他猛地回頭。
耳房之外,隔著半層迴廊與一道二門,血戰已經徹底炸開。
方才那蓬白粉在風燈火星一舔之下,竄出一團幽藍火光。火雖一閃即滅,煙卻甜得發膩,直撲人腦。二門口那幾個隨行宮人立時全翻了臉。捧盒宮女的黑針未入內殿,人已趁亂急撤。那個捧帕小太監反手露刀,一抹就奔守門小太監喉口去了。石通帶著三名東宮衛從夾道假山後撲出來,兵刃撞得“叮噹”亂響,直把二門口那層原本壓得極穩的禮皮扯開了一道血口。
可也只扯開了一道。
禮,還沒全崩。
因為青衣女官竟還站在原地。
她沒有退,也沒有拔刀,就立在身後,衣角都沒亂半分。門裡門外殺聲已起,她卻忽然抬高了聲音,清清冷冷地開口:
“坤寧宮問安。”
這一聲穿過煙氣,穿過兵刃,穿過二門與耳房之間的幾重回廊,竟還是扎進了內殿裡每個人耳朵裡。
常保成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這女人瘋了。
都到這一步了,她竟還在唱禮!
可他只僵了半瞬,便猛地明白過來。
禮崩半寸,不能全崩。
這幫人拿的是坤寧宮舊牌,披的是問安的皮。若東宮先把這層皮徹底撕了,天一亮,奉天殿上頭一張嘴,必定先咬死東宮失禮、失序、失態。老朱那口火若真砸下來,先砸穿的,未必是這幫狗東西,極可能是東宮這塊門檻。
常保成喉嚨一緊,幾乎是吼著把禮接了回去:
“殿下安!”
這一聲回得又快又狠,震得樑上灰都簌簌往下掉。
石通一聽,瞬間明白了。
他原本一棍是衝捧盒宮女腦門砸去,聽見這一聲,手腕在半空硬生生偏了半寸,棍頭重重砸在那女人肩頭。骨裂悶響一聲,那宮女慘叫著撲倒在地,黑針撒滿磚縫。另一名東宮衛順勢撲上,膝蓋死死頂住她後背,將人雙腕反絞在一處。
“活的!”石通低吼,“公子要活的!”
另一頭,那個捧帕小太監是真不要命。見同伴被按,竟連退都不退,揮刀便往門裡衝,分明是想趁亂再開一道口子。
常保成一見他那方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條線,直通耳房。
他想都沒想,竟猛地撲上去,用自己這把老骨頭去堵。
“公公!”
旁邊兩個小太監魂都快飛了。
那小太監的刀已壓到常保成肩頭,寒光逼得人眼眶刺痛。可下一瞬,一隻大手橫裡探出,死死扣住了持刀手腕。石通整個人撞過來,力道兇得像黑熊發怒,咔地一擰,那小太監腕骨當場扭斷,刀“叮”地落地。石通另一隻手順勢按住他後腦,重重往門柱上一磕!
“砰!”
血當場炸開。
那小太監眼神一散,嘴卻還死死張著,像要咬什麼。石通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下頜,衝旁邊吼道:“塞嘴!他嘴裡有東西!”
兩名東宮衛一擁而上,一人摳牙,一人塞帕,按得那人脖頸青筋全凸,喉裡發出牛鳴似的怪聲。
混亂裡,青衣女官終於第一次退了半步。
她這一退,不是怕。
是讓。
讓開身位,讓身後那兩個一直垂著頭、幾乎毫無存在感的宮女露出來。
那兩人從進門到現在,一直低頭捧袖,站的規矩到近乎木然。直到這一刻,常保成才猛地看清,她們捧在袖裡的根本不是空手。那寬袖遮著的,是兩把極短極薄的匕首!
“後頭還有!”
常保成嗓子幾乎裂開。
可這回,不等他喊完,那兩個宮女已經動了。
兩人身形極輕,一左一右,從青衣女官身後分開,腳下一點,如兩道暗影貼著門牆往裡抹。她們不衝石通,也不衝常保成,直奔內殿!
她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在二門口拼命。前頭那撥人鬧出煙火、喊殺、毒粉和黑針,只是為了把東宮的眼和手全拽到二門口來。等門口一亂,真正的殺招,才從後頭進。
這就是這場問安最毒的地方。
外頭有臉,有牌,有話,有禮。
裡面有針,有露,有煙,有刀。
一層套一層,全壓在“舊例問安”四個字底下。
陸長安眼底寒光猛地一壓。
這不只是在殺朱標。
還要讓東宮先在禮數上失口,在場面上失序,在奉天殿前先失那口氣。人若死了最好。人若不死,東宮也得先被扒下一層皮。到了天亮,奉天門一開,老朱真踏進來時,先看到的絕不會是刺客怎麼進來的,只會是東宮門裡門外一片狼藉。他頭一個掀的,也絕不會是刺客名冊,而是東宮值夜簿和當夜輪牌的人頭。
“攔住她們!”
陸長安一聲斷喝,人已一腳踹翻榻邊小几。
小几帶著藥碗碎瓷橫掃出去,直撞左側那名宮女膝彎。她足尖一點,便想凌空掠過。可她剛騰空半寸,一枚青玉鎮紙已從榻前飛出來!
是朱標。
鎮紙不大,卻準得驚人,正中那宮女手腕。她指間短匕一鬆,刀鋒偏出半寸。也就這半寸,給了陸長安足夠的空間。
他跨步、提刀、斜劈,一氣呵成。
刀鋒沒奔脖子去,只從那宮女肩下斜斬而過,生生挑開她半邊衣袖。袖中立刻滾出一卷細如髮絲的銀線。
常保成看得頭皮都炸了:“絞喉線!”
怪不得她敢往裡撲。
這根本不是普通刀,是殺人於無聲處的線。
那宮女一見暴露,眼神立時就變了。她反手撈起銀線,往陸長安面門一甩!
陸長安卻像早料到了,刀鋒一收,反手用刀背一絞。銀線在空中一纏,頓時死死勒回了那宮女自己腕上。宮女悶哼一聲,腕骨幾乎被自己那根線切開。陸長安一步近身,膝蓋提起,重重撞進她腹中。
“呃!”
人當場弓成了蝦。
另一側那名宮女已闖過門線,短匕幾乎遞到內殿門簾前。
朱標這回沒有退。
他半倚在榻邊,手邊那隻銅製手爐蓋不知何時已被他抄起,迎著那一匕首便擲了出去!
“當!”
銅蓋飛旋,正砸在匕首上,火星都蹦了出來。那宮女虎口一麻,匕首險些脫手。緊跟著,常保成身邊那個一直最不起眼的小太監忽然撲了出去,死死抱住她的腰,把人整個人往後一拖!
這一拖,拖得連常保成都愣了一下。
那小太監平日就是個端水遞燈的小奴才,瘦得像根竹竿,誰都沒拿他當回事。可真到了這會兒,他竟像條餓瘋了的野狗,抱住人便死不撒手。
那宮女眼裡掠過一絲兇狠,反手便要把匕首往他後頸送。
“低頭!”
陸長安一聲斷喝。
那小太監幾乎本能地一縮脖子。
下一瞬,石通手裡的短棍已破空而來,重重砸在那宮女肘彎上。骨裂聲脆得叫人牙酸。匕首落地,石通人也到了,一手掐頸,一手壓肩,把人重重按在金磚上。
到這裡,二門口這場殺局才終於被摁住了大半。
煙還沒散。
火星還在門邊一點一點地跳。
兵刃和瓷片碎了一地,血也不見了。可常保成那口氣卻半分不敢松。他回頭,先看朱標,再看陸長安,最後才狠狠幹盯向地上那幾個還沒死透的活口。
“封門。”
朱標終於再次開口。
他臉色比方才更白了一層,耳邊那道被鐵籤擦出的細痕也滲出一線極淡的紅。可他坐在那裡,聲音卻穩得像壓著整座東宮的門軸。
“二門內外,全封。”
“問安隊伍,有一個算一個,分開押。”
“活口,一個都不許死。”
“是!”
這一聲應下去時,連常保成都覺得耳朵一震。
因為這已經不是受驚的太子在發令了。
這是東宮主位在點人,在封案。
陸長安刀尖往下一垂,血珠順著刀鋒一點點滑下來。他沒說話,只轉身走回那具倒在榻邊、下巴脫臼卻還沒徹底斷氣的內殿刺客身旁。
那人已開始發僵,眼裡的光卻還吊著最後一線。
陸長安蹲下,伸手一把扯開他領口。
常保成一眼掃過去,臉色立刻變了。
那人裡衣內側,竟縫著一塊窄窄的值夜燈牌。
上頭一個字,沾了血,卻仍認得出來。
“趙……”
常保成聲音都啞了。
“趙七?”
二門口一下靜了。
連石通都猛地抬了頭。
趙七失蹤的值夜燈,昨夜就丟在夾道口。人卻一直沒找見。誰都以為趙七不是死了,就是被拖去做了別的用處。可誰也沒想到,內殿這隻最毒的鬼,身上竟會縫著趙七的牌。
這說明什麼?
要麼趙七已死,牌被剝了。
要麼趙七自己就是這條線上的人。
無論哪一種,都足夠叫人脊背發寒。
更要命的是,這牌一見光,案子就徹底壓不住了。外頭那幫問安人還能說舊牌、舊規矩、舊名頭。可往內殿裡伸刀這隻鬼,身上卻明晃晃縫著東宮值夜牌。老朱若真見著這東西,今夜這東宮怕是不止要翻一層地皮。他頭一個掀的,只怕就是東宮值夜簿。
陸長安抬手,把那塊沾血的牌一把扯了下來,攥進掌心。他垂眼看著地上那張已經開始發灰的臉,聲音低得發冷:
“好。”
“二門這層禮,今日只崩了半寸。”
“可這半寸底下,已經開始見骨了。”
他慢慢站起身,轉頭看向朱標。
“殿下。”
“該鎖門了。”
朱標坐在燈下,沉沉看了那塊趙七燈牌一眼,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沉了下去。
“鎖。”
“從這一刻起,東宮裡的每一滴血,每一個死掉或者還活著的名字,每一寸可疑的地磚,都要落到賬上。”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息,聲音更冷。
“等父皇來時,孤要讓這門裡門外,誰欠了誰的命賬,誰該死,誰該活,擺得明明白白。”
門外,風還在吹。
火星卻已經滅了。
只剩那句“坤寧宮問安”的餘音,像一道冷刺,遲遲懸在二門上頭,沒有散去。
而二門之內,這場問安,終於徹底變成了一筆要命的血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