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爭衡之道（1 / 1）
光暈之內，溫泠所處的世界與旁人截然不同。
沒有血腥，沒有廝殺，只有一片雲霧繚繞的仙家之境。
白玉亭臺靜立其中，四周流泉潺潺，仙鶴清唳。
亭中，一人背對著她，身著熟悉的月白道袍，身姿挺拔，氣息溫和而深邃。
那人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溫泠刻入骨髓的臉。
正是她的師尊，清虛道君。
他面容慈和，眼中帶著一如既往的關愛與欣慰，對著溫泠招了招手，嗓音溫和：
“泠兒，過來，讓為師好好看看你。”
溫泠靜立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那張臉，眼神平靜無波，只有最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痛楚。
“不過十年光景，你的幻化之術，倒是精進了。”她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得像山間寒泉，“竟能與師尊有六分神似，用來亂我心神，確實...夠了。”
第一次見到師尊幻象時，讓她道心微瀾，只覺得慰藉，可第二次見到師尊幻象時，她便知，師尊之死，天極宗之傷，已成了她道途上最深的心魔。
清虛道君聞言，笑容不變，眼神卻愈發深邃：
“泠兒，何出此言？為師一直在此等你。”
他緩步走近，目光彷彿能穿透她的靈臺：
“你之道，為何如此滯澀？你之元嬰，為何凝而不實，光華內斂卻隱有裂痕？”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溫泠最隱秘的關竅上。
她凝嬰成功，卻因心結未解，道心不穩，致使元嬰並非完美無瑕，此事她從未對任何人言說。
“你的道，是守護？”幻象輕笑，帶著一絲憐憫，“守護已傾之廈，守護已散之人？還是...執著於已逝之影，困於過往之仇？”
溫泠眼底終於泛起波瀾，不是被說中的慌亂，而是一種冰冷的決絕。
“閉嘴。”
話音未落，她璃霄劍祭出，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驟然爆發，並非攻向幻象，而是橫掃整座亭臺。
“轟——”
白玉亭柱應聲而碎，仙鶴驚飛，流泉斷流。
幻境劇烈震盪。
那清虛道君身影飄然後退，袖袍一揮，同樣渾厚的靈力湧出，堪堪擋住這一擊，臉上慈和不再，只剩下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漠：
“惱羞成怒？因我說中你心中迷惘？”
“我之道，何須你來評斷！”
溫泠清叱一聲，身隨劍走，璃霄劍鏗然出鞘，化作一道碧虹，直刺而去。
幻象施展的，赫然是天極宗正統功法，甚至帶著清虛道君獨有的綿密後勁。
兩人在這破碎的仙境之中，身影交錯，劍光掌風縱橫，每一次碰撞，都激起靈力氣浪翻湧。
溫泠的劍越來越快，眼神卻越來越亮。
在這與師尊幻象的全力對招中，往昔師尊的教誨、宗門的熱鬧、雲幽湖的冰冷、十年後歸來的滿目瘡痍、同門離散的悲慟、強敵環伺的壓力......
無數畫面在她腦中飛速閃過。
守護是什麼？復仇是什麼？
她的道，究竟是什麼？
是沉溺於失去的痛苦，被仇恨矇蔽雙眼？還是固守著早已不存在的過去，畫地為牢？
又一記硬撼，兩人同時後退。
溫泠持劍而立，微微喘息，額角見汗。
幻象所化的清虛道君飄然立於破碎的玉階之上，衣袖無風自動，語氣帶著一絲悲憫的譏誚：
“執著於已逝之影，你的劍，便永遠只能指向過去，如何能斬開前路迷障？”
“守護？連自身之道尚且搖擺，何以言守護他人？”
溫泠劍尖微顫，氣息因劇烈的靈力消耗與心神衝擊而略顯紊亂，但眼神卻愈發銳利。
“我的劍，自會指向該指之處！”
她手腕一振，璃霄劍再化碧虹，劍氣卻不再一味剛猛，反而帶上了一絲流水般的綿韌，正是清虛道君昔日所授‘上善若水’之意的雛形。
“守護並非固守，復仇亦非沉淪。”
清虛道君拂袖化解劍勢，掌風如雲似霧，再次精準地壓向她元嬰隱痛之處，聲音陡然嚴厲：
“那你告訴我，你此刻凝聚的靈力，是為守護，還是為復仇？”
“你心中的恨，可曾有一刻平息？！”
“恨，不曾忘。”溫泠迎著他迫人的目光，聲音清越，一字一句，如同劍鳴，“但恨，不是我的道！”
她腦海中閃過魏修竹醒悟後的淚眼，沈畫屏重塑靈骨時忍痛的臉，雲小小依賴的目光，蕭珏隱於陰鷙下的關切，江渝懷毫不猶豫的援手，應無咎沉默的相伴......
畫面最終定格在眼前這幻象所模仿的，師尊昔日諄諄教導的溫和臉龐。
“恨，是警醒，是動力，卻非我道心之核。”
她劍勢再變，不再試圖完全模仿師尊的綿密，也不再是純粹的復仇。
雖不完美，卻無比真實。
“我的道，是要與這天地爭衡！”
“與不公爭，與命運爭，與這既定的話本結局爭！”
“我要爭的，是一個公道，是一個未來，是天極宗重立山門，是逝者得以安息，生者不必再蹈覆轍！”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體內那凝而不實的元嬰彷彿被注入了某種堅定無比的力量，光華內斂，表面的細微裂痕卻在一種玄妙的力量下開始彌合、穩固。
“與天地爭衡......”那幻象低語，臉上露出了類似於讚歎與瞭然的複雜神色，“此道，艱難萬分，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那便爭！”溫泠眼中最後一絲迷惘盡去，只剩下破開雲霧的清明與一往無前的決絕。
“縱然前路荊棘，我手中之劍，心中之道，自會劈開一條坦途！”
她不再與這幻象糾纏於言語機鋒，也不再執著於招式上的勝負。
璃霄劍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錚鳴，劍光暴漲，不再是單一的碧色，而是融入了她自身道韻，一種更為璀璨浩瀚的光華。
似是黎明時分刺破黑暗的第一縷天光，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直斬而下。
這一劍，不為殺敵，只為斬破迷障，斬斷心魔。
“轟隆！”
整個雲霧仙境在這蘊含著她新生道韻的一劍之下，如同鏡花水月般徹底崩塌，消散。
萬物顯形陣的光暈劇烈波動，隨後緩緩平息、消散。
陣外，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著那最後一片光暈。
只見溫泠的身影緩緩步出。
她臉色微微發白，氣息卻異常沉凝穩固，周身隱隱流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圓融氣韻，像是經歷了一場徹底的洗禮。
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
如被秋水洗過的寒星，堅定，深邃，再不見半分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