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法理藏鋒(1 / 1)
穿過厚重的城門洞,銘陽郡城的繁華與喧鬧瞬間將許家兄弟倆包圍。
寬闊的青石板街道足有三丈寬,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酒樓裡飄出濃郁的肉香,茶肆裡傳出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驚堂木聲。
許大川牽著黑騾子,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眼睛都不夠用了。
他常年在山裡打獵,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河谷縣城,哪見過這等陣仗。
“閃開!都瞎了眼嗎?趕緊閃開!”
街道正中間,突然傳來幾聲極其蠻橫的呵斥。
七八個穿著青色短打、膀大腰圓的家丁,手裡揮舞著帶刺的皮鞭,在前面強行開路。
後面跟著三輛極其寬大的紅漆馬車,拉車的都是油光水滑的高頭大馬。
車廂四角掛著代表家族身份的銅鈴鐺,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許大川趕緊拽緊韁繩,把黑騾子硬生生往路邊的水溝旁拖。
幾個揹著破舊竹編書箱、穿著打補丁長衫的寒門學子躲閃不及,被擠到了水窪裡。
髒水濺了他們一身,其中一個學子還被家丁用鞭梢掃了一下肩膀,疼得直抽冷氣。
但這幾個學子連頭都不敢抬,只能死死抱著懷裡的書本,貼著牆根站著,任由那幾輛豪華馬車從面前大搖大擺地碾過去。
許大川捏緊了拳頭,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這幫孫子,在這郡城裡比在咱們河谷縣還猖狂!”
許大川壓著嗓子罵了一句,轉頭看向車廂裡的許清流。
許清流坐在車轅上,看著那幾個低頭捱打的寒門學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郡城是整個銘陽郡的中心,下面十幾個縣的世家大族全聚在這兒,階級規矩自然也比縣城森嚴百倍。”
許清流收回視線,語氣平淡:“他們打的不是人,是規矩,在他們眼裡,沒功名的泥腿子,連給他們讓路的資格都沒有。”
許大川聽得心裡憋屈,但也明白這就是世道。他牽著騾子繼續往前走。
“老么,咱們住哪?這主街上的客棧看起來都不便宜。”
許清流抬頭看了一眼街邊那些掛著燙金招牌的酒樓客棧,搖了搖頭。
“不住主街。”
“主街上的客棧早就住滿了,而且人多眼雜,全是各縣來的考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太吵了。”
許清流伸手指了指前面的一條岔路。
“往偏僻的地方走,找條清淨的巷子。”
許大川點點頭,趕著騾車拐進了一條偏巷。
這條巷子鋪著磨出坑窪的青石板,兩邊的鋪子大都是些做街坊生意的雜貨鋪和米麵行。
巷子深處,掛著一面泛黃的酒旆,上面寫著福來客棧四個字。
兩人停下車走進去。
大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張擦得掉漆的方桌。
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著瞌睡,口水都快流到賬本上了。
許大川走上前,曲起手指敲了敲櫃檯。
掌櫃的被驚醒,揉著眼睛抬起頭。
他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見他們穿著普通的細棉布衣裳,還帶著個鄉下常見的黑騾子,態度頓時不冷不熱。
“住店?通鋪十文一天,單間三十文,熱水自己去後院打。”
許清流沒接話,直接從懷裡摸出一錠十兩的雪花銀,重重地拍在櫃檯上。
“二樓最裡面那間上房,我們包了。”
“還有,這半個月的一日三餐,每天兩葷一素,按時送到房門口。”
掌櫃的眼睛瞬間瞪圓了,瞌睡全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這客棧偏僻,平時連個住單間的客商都少見,哪見過出手這麼闊綽的主。
“好嘞!客官您樓上請!騾子我讓夥計牽到後院喂上等草料!”
掌櫃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趕緊把銀子揣進懷裡,親自引著兩人上樓。
進了房間,夥計送來熱水後退了出去。
許大川把沉重的木長凳頂在門後,轉頭看著許清流,滿臉肉疼。
“老么,十兩銀子啊!咱們在縣城住那聽竹軒,也沒這麼貴!”
這十兩銀子在李家村,夠買兩頭大肥豬了。
許清流把書箱放在桌上,開啟蓋子往外拿書。
“花錢買清淨。”
“外面那些客棧,住的全是各縣來的考生,世家子弟和寒門學子混雜在一起,稍有不慎就會起衝突。”
“咱們現在最怕的就是惹麻煩,這地方偏,世家子弟看不上,寒門學子住不起,正好能讓我安生看幾天書。”
許大川一聽有道理,也不心疼錢了。
他把枕頭底下的短刀拿出來,在衣服上蹭了蹭刀刃。
許清流走到臨街的窗戶旁,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客棧對面的街角,有個賣糖水的小攤。
攤主是個戴著斗笠的漢子,正低頭用抹布擦桌子。
許清流盯著他看了三個呼吸。
那漢子擦桌子的動作太生硬了,一塊抹布在同一個地方來回蹭了十幾次,連木頭紋理都快搓平了。
而且他的腰背挺得筆直,完全沒有普通小販那種常年勞作的佝僂感。
最關鍵的是,他的餘光一直時不時地往二樓這扇窗戶瞟。
許清流面無表情地關上窗戶,插上木栓。
“怎麼了?”許大川警覺地站起身。
“還有幾條尾巴。”許清流走到桌邊坐下。
“那幾方勢力撤了大半,留下這幾個,估計是不死心,想看看我考完試會不會去接觸什麼京城來的人。”
許清流翻開一本《大梁律疏》,語氣十分平穩。
“只要咱們不出門,他們就只能在外面乾耗著,不用管他們,他們不敢動手。”
許大川點點頭:“行,這半個月我哪都不去,就守在門口,誰敢硬闖,我先廢了他兩條腿。”
接下來的半個月,許清流一步都沒有踏出過房門。
除了吃飯睡覺,他整個人就像長在了桌子前面。
許大川每天按時下樓端飯菜,順便在客棧大堂裡聽聽那些外地考生的閒聊,打聽點外面的訊息。
屋子裡,許清流把帶來的書全攤在桌上。
劉文鏡的批註很毒辣,往往一針見血地指出八股文裡的套路和考官常設的陷阱。
許清流把這些批註和厚厚的《大梁律疏》對照著看。
他把前世的邏輯思維和宏觀視野,強行套進大梁朝的律法框架裡。
很多以前覺得晦澀難懂的條文,一下子就豁然開朗了。
他發現,大梁的律法表面上是為了維護綱常倫理,實際上條條框框全是在為特權階級服務。
比如隱匿田產,普通百姓抓到就是流放三千里,世家大族卻可以用贖銅來抵罪,交點錢就能抹平。
許清流拿著毛筆,在宣紙上快速默寫著這些關鍵條文。
他要做的,不是去適應這些腐朽的律法,而是要把這些規則背得滾瓜爛熟,然後在考場上,用他們制定的規則,去撕開他們的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