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興慶宮、城外大霧(1 / 1)
大明宮內,太液池邊。
身穿紫金袍白鬚老叟,依舊穩穩端著那根長長的碧綠竹竿,臨池垂釣。
這次他的身後也有一人,身著明黃圓領袍、頭戴軟腳幞頭,三綹鬍鬚略顯稀疏,瞧來五十歲上下的年紀。
這人氣度華貴,只是臉色略顯蒼白,深深喘了兩口氣,朝那老叟開口道:“監門衛稟報,興慶宮老龜出水、桃李枯萎,靈界那位將軍恐怕已被驚擾。此事如何處置,請父皇示下。”
老叟手中竹竿紋絲不動,淡淡說道:“而今你才是皇帝,天下事皆可自行決斷,何須問我。”
皇帝道:“那位將軍神性並不完整,如果抵受不住侵蝕,不完整的神性發生墮落,殘餘的靈性又與興慶宮的本體相溝通,到時恐怕將強行開啟通道,使靈界倒灌,長安一夜之間化為鬼城!茲事體大,不敢擅專。”
老叟不為所動地道:“依你之見呢?”
皇帝道:“是否可以毀掉那位在興慶宮的本體,徹底切斷與靈體的溝通,如此一來,即便於靈界墮落,也不會影響人間。”
老叟問:“那麼四年以後呢?即便是天地大道見證的誓約,也終有到期的一天,到時興慶宮對應的靈界門戶大開,又由誰在靈界鎮守這道門?難道在興慶宮,在長安城中抵禦上古來的強敵嗎?”
皇帝沉默。
老叟緩了緩,突然自嘲一笑,說道:“你可知六年前,我得到最深的教訓是什麼?”
皇帝道:“要提防藩鎮?”
老叟搖頭道:“要相信你的將軍!”
……
勝業坊以東,興慶宮外。
“聖人有令,圍死興慶宮,各營、旅、隊隨時聽命!”左金吾衛翊府中郎將全身披掛,立馬於街心,揚鞭大吼,“遲進後退者,斬!”
南宮久站在人群之中,就在興慶宮正門外森然列隊,只覺氣氛陡地肅殺到了極點。
沒人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集結是因為什麼,也沒人知道他們的敵人是誰,下一步將面對什麼。
南宮久是左金吾衛本府司戈,並不隸屬翊府,但他身邊都是翊府第一團的衛軍,他在此地是代表本府對翊府督軍、押陣,有臨陣斬將的特權!
不過第一團已經有三隊人馬陸續進了興慶宮內,一百六十多人杳無音信,至今尚未有一人出來!
“第一團!”傳令的兵曹貼著宮牆狂奔而來,手裡舉著大將軍的兵符令箭,大聲道,“再派一隊人進!”
南宮久微微一凜,他的身邊是一團二旅二隊,也是整個第一團的最後一隊人馬。
現在,該他們出戰了!
作為陣前督軍,南宮久也必須隨隊參戰,而且自動進入整個隊伍的指揮序列,排在最後一個順位。
正要整裝前行,南宮久卻看到第一團的樓校尉衝上前去,一把攥住兵曹的脖領子,雙眼通紅地吼道:“興慶宮裡到底有什麼?我的四個隊已經沒了三個!我們可以死,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兵曹高舉兵符令箭,緊抿嘴唇,既不反抗也不呵斥,只是盯著樓校尉一言不發。
樓校尉死死咬牙,與兵曹對視半晌後,一把將其推開,帶著一腔決死的奮勇拔刀大叫:“聽我號令:軍官打頭陣,軍官戰死,自我以下,丁旅帥、佟隊正、王副隊正、南宮司戈依次接管指揮,他媽的給我進!”
說罷,樓校尉當先衝進興慶宮,一團剩餘人馬緊隨其後。
“殺!”
這幫平日裡鬥雞走狗的貴族子弟,此刻無不紅著眼嘶吼向前。
南宮久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這些人背影,一個個消失在漆黑的門洞之內。
身邊的戰士越來越少,南宮久邁開步伐,跟在最後一人身後,越走越快,直至奮力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少步,興慶宮的大門在眼前越來越近,那黑漆漆的門洞也愈發擴大,終於,耳邊嗡的一聲,喊殺陡然拔高,又迅速歸於沉寂。
他衝進了大門。
興慶宮內,一片死靜!
這堵宮牆似乎完全隔絕了內外的聯絡,外面燒透半邊天的火把和燈光,沒有一絲光線照進來。
只有頭頂高懸的一輪圓月,銀光灑下,將四周亭臺樓閣、假山池水,染上了一層淒寒徹骨的輪廓。
那些千奇百怪、難以捉摸的輪廓下面,卻盡是一片漆黑,又彷彿藏著數不清的憧憧人影……
南宮久緊緊握住刀柄,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他嚯嚯跳動的心臟,還有額頭滲出的汗水,卻將他的恐懼和震撼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叮鈴……”
清脆鈴聲響起!
南宮久猛然轉身,雙眼瞪大,眼珠快速轉動,搜尋著聲音的來源。
最終,他將目光鎖定在前方大殿的簷角之下,那裡,一枚銅鈴正輕輕擺動,隨風作響。
咚!!!
心臟劇烈一跳。
心跳聲重如擂鼓,然後迅速歸於沉寂。
就像這興慶宮一樣。
南宮久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迅速變冷,同時全然喪失了對手腳的控制,就像一具正在洩洪般流失著生機的屍體!
他睜大的雙眼之中,銅鈴無聲擺動,目光滿是絕望。
……
延興門外。
大霧瀰漫,籠罩整個十里亂葬崗。
長安城的東城牆悍然屹立,城頭上右驍衛大軍萬千橫刀出鞘,面朝城外,刀光連綿如雪,將那幾欲吞沒一切的大霧阻絕在城牆之外。
城牆內外,一側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一側騰騰霧海,如絕境深淵。
大霧之中,一支隊伍正摸索著艱難前行。
這支隊伍一共有七人,除了領頭的鎮妖東司左中候陳匪石以外,還有八品力士馬泰、九品念術師曲萍、八品匠工阿悉結丘,以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八品丹青師閻狂生、一位用黑布矇住雙眼,身材纖細的中年女子,八品觀星師宗英,還有,跟在最後面,面容清峻而略顯稚嫩的少年書生,九品符師荀羽。
沉默之中,隊伍中唯一的胡人,八品匠工阿悉結丘突然開口問道:“頭鵝,現在噥不噥告訴俺們,這次到底是什麼應務了?”
不等陳匪石開口,訊息靈通的曲萍便搶先道:“還記得前幾天,亂葬崗的異動嗎?那次我們一夜都沒找到異動的根源,現在這個東西可能要自己浮出水面了!”
“尊嘟假嘟?”阿悉結丘驚訝地問。
曲萍皺眉道:“阿悉結大哥,你噥不噥好好練一練漢話,你看人家阿史那中候,說起漢話比老長安人還要地道。”
“那不同嘟!”阿悉結丘搖搖頭,認真辯解道,“阿史那家,太宗時便入朝哩,俺們阿悉結兄弟,十四歲還在鹹海放羊。”
這時,陳匪石突然停下腳步,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轉身道:“檢查各自身前身後的同伴,看是否多人少人!”
眾人立刻聚攏,藉著各自微弱的燈光,在濃重的霧氣之中,艱難地分辨著同伴。
突然,曲萍聲音發顫地道:“荀……荀小妹不見了,可他剛剛還跟在我們後面,我叫過他兩聲,他都回應的!”
陳匪石蹙眉問:“你怎麼叫的?他怎麼回應的?”
曲萍道:“我叫他‘荀小妹’,他說嗯……”
曲萍忽地住口,平時只要她叫“荀小妹”,荀羽那個小心眼,每次必定會發急的。
所以……剛才回應她的人不對!
所有人都陷入可怕的沉默。
片刻後,馬泰沉聲道:“頭兒,我們要不要往回走?”
“回不去了……”這時,黑布矇眼的八品觀星師宗英搖頭道,“我們一直在無規則地繞圈,走得根本不是直線!”
鬚髮皆白的八品丹青師閻狂生點了點頭,只是沒人能看見他的動作。
其餘眾人皆是臉色變化,他們都以為自己一直在走直線!
陳匪石略一沉默,說道:“原地等待一炷香,一炷香後繼續向前。
“既然大家想知道這次的任務是什麼,現在可以告訴你們。
“有情報顯示,長安城外可能潛伏著一名薩滿派中位階高手,可能是六品,也可能是五品,甚至四品半神。
“所有人記住,我們這次的任務是:確認這個薩滿派高手的存在,不管用什麼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