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長樂驛(1 / 1)
李獻騎了一匹萬年縣的官馬,帶著湯圓一路打通化門出城。
長安的天氣著實轉暖了,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總算有了幾分開春之感。
李獻將襖子半敞開著,清風隨身,策馬上了長樂坡,遠遠看到一座驛站,匾額和燈籠上,都有“長樂驛”的字樣。
長安東出有兩條路,一條走通化門,經長樂驛、滋水驛,走潼關至東都洛陽,這是北道。
另一條路則透過延興門或春明門,經過太寧驛、故驛、五松驛,經藍田,可以到商洛、武關一線,這是南道。
不過南道眼下被左武衛和左驍衛嚴密封鎖著,他們至今尚未找到那個“黑水部薩滿”。
所以李獻只能道出通化門,經長樂驛和滋水驛繞行,再沿著灞水南下,直達藍田縣。
此刻,他在長樂坡上駐了馬,從褡褳中掏出個小本本,上面記載著長樂驛的大致資訊。
長樂驛有驛丞一人,驛丁兩人,驛使八人,馬伕五人,雜役兩人。
驛丞姓丁,景龍間己酉年生,做了三十年老吏,最幾年才討了個流外五等的官身,在長樂驛做了這個驛丞。
因為事出倉促,李獻連功課都沒來得及做,只能在此刻臨時抱一下佛腳。
收起小本本,正要徑直過去,卻見路邊一座歪歪斜斜的石碑,上面刻著四行小字:
煙樹灞陵岸,風塵長樂坡。此時無一醆(盞),爭奈去留……
這兩句詩的最後一個字,被淺草掩埋了,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單人旁。
這詩也不知是何人所作,好像是寫離別或送別的。
從長樂驛離京,在此逗留惜別,也是常事,這座碑放在此處倒很恰當。
李獻不再多看,催馬走到長樂驛門外,叫道:“可有人在?”
驛站大門本就開著,只是半晌沒有人應聲。
李獻甩蹬下馬,再將湯圓抱了來,又向驛站內喊了兩聲。
只是門內音聲杳杳,除了他自己的回聲,就再沒別的動靜。
“呵——啐!”
李獻一口痰吐在門口,扯了扯被馬鞍摩擦移位的褲襠,也不等回應,邁步便朝門裡闖。
“丁驛丞在不在?”李獻邊走邊大聲叫嚷。
然而進門後,立刻一股馬糞味撲面而來。
長樂驛鼎盛時期有五十匹馬,但近些年朝廷收入不斷下降,已經無力維持驛站的規模,各個驛道的開支,都有不同程度的削減。
所以根據去年末的統計,長樂驛目前只剩下驛馬二十七匹。
驛馬可以說是整個驛站最大的資產,馬糞是必須每天清理的兩遍。
但眼下還沒到中午,按理說半個早晨的時間,積攢不了多少馬糞,不可能飄出這麼大的味兒來。
這說明,長樂驛至少昨天便不曾清理馬糞。
李獻眉頭微皺,左手按著遮妖刀沿著院牆,繞過前面的幾座驛館,便向後面的馬廄走去。
走到馬廄邊,李獻眉頭皺得更緊。
只見十幾匹馬或站或臥,全都一副虛弱無力的樣子,圈欄內到處都是糞便,料槽之中卻乾乾淨淨,不見半點吃食。
或許時間到李獻進來,一匹渾身骯髒瘦弱的公馬勉力爬起來,打了兩聲響鼻,焦躁地在馬圈中來回踱步。
這樣子一看便是好幾日不曾餵養照料了!
李獻看到不遠處就有一個料場,上百捆粗草料,和成袋成包的精細料分別堆放,草料根本不缺。
就在他打算先搞點水和草料,給那些馬簡單喂上時,卻見驛館的一角,一個身穿淺青色圓領袍的單薄人影,不知何時出現,正佝僂著身子向自己走來。
李獻兵器師的危險直覺陡然一跳,他手抓住刀柄,警惕地看向對方。
湯圓本來蹲在圍欄外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大馬,但在那個人影出現的一剎那,他的眼睛也從大馬身上收回來,轉向了那邊。
李獻早知道這小屁孩絕不簡單,便試探著問了一句:“那個人怎麼樣,厲不厲害?”
誰知湯圓搖頭道:“那不是人啊。”
李獻一愣。
不是人是什麼?
心裡狐疑著,定睛望去,卻見那人看似腳步虛浮,但走得很快,不片刻就來到自己跟前。
“你,是,誰?”
那人五十歲以上,臉龐瘦削,皺紋深重,下頜三寸短鬚,一切看起來雖然不太美觀,但都還算正常。
除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向外突出而且佈滿血絲,眼角似乎有輕微的撕裂,只是不太明顯。
李獻那種源於兵器師的危險直覺,再次猛烈跳動,呼吸不自覺加快,心跳和血液流動也明顯加速,大腦開始出現了一定程度的興奮情緒。
這一切都是兵器師在戰鬥前的自我調節效果,目的就是為身體提供更多能量,加快反應速度,並壓制恐懼和痛苦,帶來更好的戰鬥狀態。
這種危險感不知道是如何觸發的,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本身有過於強大的實力,還是因為他對我有很強的敵意?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傢伙是個純粹的危險分子!
“站在那裡!”李獻喝道,隨即快速進行自我介紹,“我是萬年縣司兵佐李獻,奉趙縣令之名巡察驛道,你是何人?”
“驛,丞,丁,綏。”那人停下腳步,嘴唇顫動著說道,語氣帶著古怪的頓挫感,讓人渾身不舒服。
“驛站內其他人呢?請叫出來,我有一些公務需要詢問了解。”李獻衣衫下的肌肉始終保持緊繃,並隨時準備出手攻擊。
在不知道危險感具體指向什麼的時候,他沒辦法搶先出手,只好儘可能逼迫對方露出馬腳。
“不,在,都,出,去,了……”
丁驛丞還是那種頓挫詭異的語調。
此時,馬廄之中所有的馬匹突然都焦躁起來,開始不斷在空間有限的馬圈內來回踱步,併發出低沉的響鼻。
呼——
李獻身周的風快速旋轉起來,小黃在向他發出危險的警告。
然而此刻,李獻自己兵器師的危險直覺,卻突然消失了!
“啊啊啊……”丁驛丞陡然大叫一聲,眼珠愈發向外突出,最終“波”的一聲,兩個血淋淋的眼球從漆黑的眼眶中掉了出來!
丁驛丞臉上的皮肉開始一塊塊剝落,露出血肉模糊的肌肉和森森白骨。
他不斷向前邁步,距離李獻越來越近。
他的雙手顫抖著舉起,口中喊道:“我好痛苦……啊啊啊啊……”
然後,“丁驛丞”發了瘋一樣,向李獻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