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大雨(1 / 1)
昨晚的雨下了一夜,雷聲也直到後半夜才漸漸停歇。
清早的時候,雨勢只比夜中稍微小了那麼一點點,依舊在大風的裹挾之下,在長安城上空來回潑灑著。
東市有兩條主要的排水暗渠堵了,坊市內的水位一下漫過了腳面,而且在肉眼可見地上漲。
當水位漫到小腿肚子的時候,不但東市署的官吏雜役披著蓑衣全員出動,就連平準署的人也慘遭借調,一大群人分散開來,個個手持短耙、火鉗,沿著暗渠一塊磚一塊磚地翻開,手裡傢伙式兒在水裡快速劃拉,尋找著堵塞之處。
鎮妖東司所屬的小院內,僅有的幾名書吏,從清早開始,便不斷撐著傘穿堂過院,在書吏房和曹房之間來來往往。
荀羽和阿悉結丘兩人坐在屋簷下,雨簾像是從屋簷上垂下的幕簾,竟給人一種密不透風之感。
“辣批貨終於到撩。”阿悉結丘看著雨中匆忙穿行的書吏們,感慨了一聲,“雖然只交割撩一成。”
之前鎮妖東司在東市找了一批靈性材料,準備打造一批鎮妖靈兵、鎮妖法器,再畫一批符籙,然後把這些東西找地方出手,掙點功勳補貼補貼。
順便給屬下匠工和符師們練練手。
所以鎮妖東司的仙師們,對這批貨早就翹首以盼了。
之前孟關山就定好了分配方案,阿史那幹度中候的屬下領六成,陳匪石這邊領四成。
考慮到荀羽的畫符水準和成功率,能拿到四成真不少了。
即便那批貨現在只交割了十分之一,也為數可觀。
荀羽興奮地搓搓手。
這幾天為了把李獻撈回來,光佈置儀式和祭壇,就讓他又欠了一屁股債,根本沒有功勳拿來兌換材料修煉。
就在兩人心裡美滋滋的時候,幾聲撲啦啦的輕響,兩隻紅雲隼拍打著翅膀飛進了院裡,隨後便筆直地切了個斜線,在雨幕之中劃出兩道亮晶晶的水光,直接飛進了前堂之中。
“腫麼回事?”
阿悉結丘皺著眉,下意識站起來。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在這樣的天氣,以這樣的方式送來的訊息,絕對不同尋常!
這時,身後腳步輕快響起,曲萍從班房內走出來,站在二人身後,低聲道:“多半是光州的訊息。你們還不知道吧,光明教叛軍已經圍困光州城了,昨天晚上中候以上的大人們便已經收到了訊息。”
曲大小姐一如既往發揮著她訊息靈通的本色。
至於訊息的來源,不用想,既然是中候以上才會提前收到訊息,那肯定還是她的舅舅——鎮妖東司司監孟關山透露的了。
“叛軍?”
荀羽倒吸一口涼氣,這個詞像是觸發了某種開關,一段久遠到幾乎埋進塵埃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天寶三年,吐蕃十四萬大軍下金川攻略雅州、嘉州。
雅州很快陷落,劍南節度使集結劍南道所有兵馬,在漢州、益州、嘉州一線佈防抗敵。
戰事從最初寸土必爭、貼身肉搏的瘋狂態勢,於兩個月以後逐漸轉入焦灼的僵持階段。
然而就在這時候,戎州三洞佛叛亂。
叛軍如席捲之勢,十六天攻佔瀘州,劍南兵馬腹背受敵。
雖然最後的結果不算太壞,吐蕃人不知什麼原因中途退兵,劍南節度使揮師向後,屠殺了三洞佛一千弟子、八千信眾。
但這場戰火之中,嘉州和瀘州全都被燒成白地,吃人肉修法身的三洞佛,更是將整個瀘州變成人間煉獄。
荀羽就是瀘州人,三洞佛攻破瀘州的前一天,瀘州的州學博士藉著一場潑天大雨的掩護,帶著學生殺出了重圍,一路收容婦孺,最終救下一百三十多條人命。
荀羽就在那些被收容的婦孺當中。
過了好多年以後,考進國子監的荀羽才知道,那位學官博士是個八品文道高手。
可惜從那以後,荀羽再也沒有見過那位博士。
因為將他們送到富義縣以後,那位州學博士又馬不停蹄返回了瀘州城。
荀羽只聽那些州學生說先生姓詹,甚至連完整的名字都不知道。
屋簷外轟隆隆的雨聲絲毫不減,那天的雨雖然也是一場大雨,但相比今天而言,還是要小得多。
就在荀羽為那位詹先生而感懷的時候,突然外邊有人喊了一聲:“荀仙師,有人找!”
喊話的人沒有為他指引,便噼噼啪啪踩著水跑了。
荀羽心中好奇,回屋裡拿了一把大傘,踢著一雙木屐快步衝進雨裡。
鎮妖司的院門處,幾十個填滿沙子的麻布包壘在門檻外,門外的巷子當中,水已經漫到快膝蓋的位置。
國子監書學博士曲元直,正打著一把破傘,渾身溼漉漉地站在雨水之中。
這位儒士此刻已沒有半分涵養氣度可言,只剩下滿身倉惶狼狽。
見到荀羽出來,曲元直焦急的臉上露出喜色,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油紙包。
他將油紙包上沾的雨水快速抹掉,又用袖子來回擦了兩遍。
直到最終發現自己溼透的袖子,根本沒法將水擦乾以後,才無奈地一笑,說道:“裡面還有兩層,應該不會進水的。”
他將油紙包遞了過去,荀羽連忙接過。
“先生,快進來坐,吃碗茶湯暖暖身子。”荀羽抓住曲元直的手,想將他拉進院裡來。
“不了不了,應方公還在等我,我們得趕路去朔方。”曲元直提起這事,就連精神也振奮了幾分,“這是我從應方公那裡求來的字,碑林去不成,不過這本帖子比碑林只好不差!”
“應方”是顏真卿的號,曲元直真的追隨了顏憲部,而且他們居然今天就要冒雨趕路!
還有這個字帖……
荀羽整個人已經變得木然,呆呆地站在門檻後面,甚至忘了自己該說點什麼。
“對了,我已經從國子監辭官,現今只是一介幕僚身份。”
曲元直此刻雖然渾身溼透,但看得出來心情很好,彷彿終於脫卻了一身枷鎖,一朝魚入大海、鳥上青天了。
“老師,恭喜你!”
荀羽眼中泛出淚花,深深作了個揖。
“哈哈,我走了,到了朔方再寫書信給你。”
曲元直襬擺手,就要轉身離去。
荀羽急忙跨出門檻,誰知巷子中水位太深,險些一腳踩空。
曲元直立刻丟掉已經破爛不堪的傘,伸手將他扶住。
荀羽驚魂未定地喘著氣道:“老師……老師,傘給你,你拿我的傘。”
不由分說將大傘塞進曲元直手中,又麻利地脫下自己的乾淨的圓領袍,強行給對方披上。
曲元直沒有推辭,右手抓著傘柄,左手捏著衣襟,笑著向他告辭。
荀羽只穿了一身內裳長褲,抱著那油紙包站在門樓下,隔著雨簾遙遙目送,很快便再也看不到對方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曲元直大概已經走得遠了,巷子中卻又再傳來蹚水的聲音。
正要返回院裡的荀羽,聞聲停步,扭頭等了片刻。
然而當兩個打傘的人影破開雨幕,出現在視野當中的時候,荀羽便聽一個無比欠揍的聲音嬉笑道:“喲呵,荀大仙師這是剛起床啊?穿著內衣出來尿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