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篤(1 / 1)
桃溪堡的上空,被一層詭譎莫名的黑色煙霧籠罩。
閻狂生所畫的《桃溪堡山水地理圖》,攤開在孟關山面前,作畫的絲絹也從原先的雪白色,自行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黑色。
不過,在《桃溪堡圖》的右下角,已經有一塊黑色絲絹重新恢復白色質地。
鎮妖東司與巡夜司等人,正在勘察這塊區域對應的現實所在,司空凝所需的各種儀式和陣式材料,也已派人返回長安取來。
孟關山身後的樹枝之上,掛著一隻半死的喜鵲。
巡夜司的八品靈媒章諱言,正嘗試對這隻喜鵲通靈。
但一連幾次都以失敗告終。
這扁毛妖物在精神方面的靈性強度,至少達到了六品的標準。
天色已然全黑,身側點燃的火堆,讓畫卷上的色調頗有幾分失真。
孟關山將目光從畫卷之上收回,落在剛剛勘察回來的司空凝身上。
“如何?”他問。
司空凝簡單回應道:“應該是‘深淵之門’與‘海市蜃樓’彌合失敗留下的空白地帶。”
雖然沒有附帶任何情緒性的詞語,但司空凝臉上卻有著掩飾不住的輕鬆和欣喜。
孟關山大概有了一些猜測,接著問道:“能不能從此處破局?”
司空凝點頭道:“有一些儀式可以嘗試。”
孟關山鬆了一口氣,說道:“好,我再催一下儀式材料。”
說完,他正要再放一隻紅雲隼回長安,卻突聽天空中一道淒厲連貫的哨聲,從長安城的方向一路飛射而來。
咔嚓一聲,一支鑌鐵打造的箭矢,直接貫穿了孟關山身旁的一棵樹,箭尾嗡嗡顫抖了兩下,便不再有任何動靜。
孟關山臉色卻陡然一變。
他上前抓住箭桿上刻有“制令之箭”四個字的地方,找到一個機括扳動兩下,箭尾便咔的一聲變得鬆動。
孟關山拔掉箭尾,從中空的箭桿之中取出一張黃紙。
在看到紙張顏色的一剎那,孟關山的瞳孔便驟然收縮。
他快速開啟折卷的紙張,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半晌後,孟關山抬起煞白的一張臉,對司空凝和聞聲趕來的陳匪石道:“先帝、太上皇駕崩,太子繼位,傳召所有部院司衙修行者回援長安城!”
“回援長安城?”陳匪石自動忽略了皇位更迭的訊息——皇帝老而昏聵,聽信小人,早就該死了——而是抓住了另外一個重點,“長安出了什麼事?”
為了防止巡夜司眾人所屬的衙門干預,他們一路而來都是絕密行事,沒人知道他們下一步的方向和目的地。
若非孟關山發信回巡夜司,要求送來司空凝所需的儀式材料,恐怕就連這一封信他們也收不到。
“城內野神暴動!”孟關山臉色沉凝,在這一刻無比嚴肅。
沒人比鎮妖司更清楚,長安城內有多少野神。
幾乎每個坊市都有。
小官吏及大戶人家超過一半者有。
通貴及以上官員家,七成以上有。
而門閥勳貴、皇族宗室,每家之中,至少供奉著一位無籍可查的不在冊神靈!
每個人都有現實條件無法滿足,或者暫時無法滿足的需求。
窮人不過是求兩餐溫飽、身體康健。
他們幾個、幾十個供奉一位神靈,希冀分薄一些庇佑。
而越是位高權重、身家富貴之人,需求便越大,恨不能人人都有幾位神靈為他護法,為他鋪路。
於是越往上層,供奉野神的風氣反倒越是蔚然成風。
長安城野神之眾,由此而來。
孟關山知道這次絕不是兒戲,若無全城通力合作,恐怕長安要再陷入一場全城浩劫!
“通知所有人,撤回長安!”孟關山下令。
司空凝抿了抿嘴,下一秒就要開口。
陳匪石卻搶先一步道:“司空中候留下,桃溪堡兼具三個墮落之地的特徵,又逼近長安,不可放任不管。”
孟關山沒有拒絕,也沒有反駁,只是點點頭道:“你們自行安排,後面奏疏一塊兒寫一下。”
他意思是兩司關於此事的彙報上面,要提前統一口徑。
換句話說就是巡夜司替鎮妖東司做個證明。
陳匪石略一頷首,指定司空凝、閻狂生、荀羽三人留下,其餘人返回長安。
……
長安城中,半個靖善坊、半座大興善寺,已經化作一片火海。
原本覆蓋整個長安城的火雲,已經如同一床鋪蓋多年的破毛氈,不但毛絮已變得單薄,而且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破洞。
大興善寺的大火之中,武道魁首石越半蹲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之上,唇角不斷溢位鮮血,身上衣衫也滿是破損和焦黑。
一頭亂髮被大火燎得捲了大半,右邊臉頰上還有個拇指大小的水泡。
啪啪!
石越將肩頭一點火星拍滅,目光始終盯著前方,那個正在啃噬僧人屍體的黑色怪物。
那怪物身上的黑色並非某種異變而來,而是被大火燒灼以後留下的焦黑。
那怪物正是通天神。
雙方鏖戰幾個時辰,石魁首體內六宮空空如也,因此只能眼睜睜看著通天神啃噬僧人屍體,一時間卻無力再戰。
修行者有個通病,便是不耐久戰,即便是身為武道四品的石越,一身氣勁也早已在幾次爆發之中消耗殆盡。
反倒通天神不知從何處接連得到了大量獻祭,氣息彷彿無窮無盡。
崔寶寶幾次嘗試接手,將石越替下來休息,卻是收效甚微,還差點被通天神打落雲頭。
這並非崔寶寶實力不濟,而是他此刻必須留在上空,藉助火雲這件強大法器,壓制全城。
否則他完全可以直接下場與石越聯手速戰通天神。
他的任務從來不是殺死通天神,而是守衛整個長安。
這時火雲中又一次射下一道火矛,筆直落入西城永和坊,將一個正在逃竄的奪舍體釘在長街之上。
覆蓋天空的火雲頓時又稀薄了幾分。
那奪舍體手中,一名鎮妖西司力士的屍體正在乾枯萎縮,很快便被那受傷的奪舍體吸乾,隨手丟棄。
此時一隊金吾衛彍騎衝上大街,弩箭如雨般潑灑而下,長矛盾牌齊出,對那名奪舍體展開圍殺。
兩名鎮妖西司仙師也瘋狂加入進攻。
崔寶寶不再管那處的情況,目光立刻轉向北城佈政坊,又是一道火矛落下。
整個長安城到處都是廝殺的喊聲,隨著新皇帝一道道詔令從東宮發出,一隊隊衛軍終於開出營盤,分佈向各個坊市、大街。
但除了金吾衛以外,這些衛軍並未展開多少想象中的廝殺。
崔寶寶的臉龐隱在紅雲之中,俯瞰著整個長安城,那些衛軍結陣自守的做派,無一不落在他的眼中。
只有受到暴動野神直接衝撞的隊伍,才會被迫進行零星的接戰。
崔寶寶目光越變越冷,卻又無可奈何。
突然,皇城太廟方向,一道道白影接連沖天而起,飛向長安城各個方向。
那些白影一共十六人,全都手持笏板、詔令,一面在空中快速飛行,一面齊聲吟唱:
“詔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
“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
吟唱一聲聲在長安城上空迴盪,一個個充滿威嚴的場域形成。
文廟五位賢者、十一位夫子,一共十六人,分取長安十六個方位,將所有場域擴張相連,最後連成一片。
鎮壓鬼神的無形氣場,轉眼便籠罩整個長安城!
……
靖善坊,石魁首盯著步步逼近的通天神,緩緩從斷裂石柱上站起,剛剛恢復的一絲氣勁凝聚雙拳,準備發出最後一擊。
突然,街道上傳來“篤”的一聲響,聲音距離此處已是不遠。
通天神腳步卻一個踉蹌。
“篤!”
清越的敲擊聲再度響起,已經到了靖善坊的轉角。
通天神又是一個踉蹌,彷彿腳步受到了那聲音的嚴重干擾。
而石越卻從那聲音之中,聽出了某種位格不低的干擾意味。
“篤!”
聲音第三次響起,這次聲音直接從一側的大街上傳來。
紅雲火光映照,石磚佈滿龜裂的大街之上,一個大腦袋僧人,正手持木魚站立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