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爭問(1 / 1)
“火乃日之氣也,先祖以火祀天地,得居萬物靈長……”
一個蒼老的聲音,迴盪在大開間的房屋正中。
老人一身寬鬆的青黑色長袍,長髮披散,黑白間雜,如此裝扮在整個西河城中都十分少見。
李獻進門後,隨便找了個空的草墊坐下。
屋裡已經鬆散地坐了三四十人,都是和他一樣的裝束。
兩側有人將目光飄過來,卻並未打招呼,而是很快便收回注意力,專注地聽著那位老人講課。
這老人聲音略顯沉啞,而語調緩慢,似乎已十分年邁,卻給人以一種從容淡泊、萬法洞明之感。
好在語言竟沒什麼隔閡,完全能夠聽懂。
雖然按理說幾千年前的古語,和大唐乃至現代語言已經大為不同,但此時在西河城中,卻可以毫無障礙地溝通。
雖然不瞭解其中的道理,但無所謂,帥者從不在意這些細節。
李獻點點頭,聽老人講了一通關於“火”的意義和重要性,以及大夏人獲得火種,並馭火為己用,特別是用火來祭祀天地的故事。
正當李獻以為老頭今天要長篇大論個不休,同時猜測眼下可能是某一門課剛剛第一堂開講,心下頗感失望時,卻聽那老人話風陡然一轉:
“馭火之法,便是引導大日之氣,催發火種,以為驅策!”
話音落,老人突然抬起右掌,緊接著呼的一聲,一團橘紅色的火焰,自他掌中陡然騰起。
那橘紅色火焰瞬息變幻形態,忽而如虎豹騰躍前撲,忽而如蛟龍翻滾飛舞。
屋內一時間溫度驟然升高,所有人的臉龐之上,都閃動著橘紅色的光芒。
“唔——”
下方聽講的人們同時發出一聲驚歎,眼中都跳動著驚奇而興奮的火焰。
李獻的眼中也有火在跳。
他微微張開嘴巴,下意識伸出右掌,好似自己的掌中也有一團火焰在晃動。
然而就在這時,老人右手握拳,火焰頓時熄滅。
“牛逼!”
李獻突然站起來,啪啪啪地鼓起了掌,“再來一個!”
一時間屋內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從老人身上移開,落在了這個神經病的身上。
“疇,你幹什麼,快坐下!”
有人大聲喝止。
李獻卻沒有理會那人,不認識,而是看向老人,誠懇地道:“請教老師,何為‘大日之氣’,又該如何引導?
“還有,火種是什麼,我們應該如何尋找,如何使用?”
屋內再次寂靜,許多人的臉上都露出怪訝之色,目光中既有鄙夷,又有不解。
彷彿這些問題都是最基礎最皮毛的東西,每個人都本該會的。
畢竟能坐在此處進學的,又豈會連這點學問都沒有?
李獻心裡根本不虛,每個人都該會的,我就一定要會?我靠關係進來的行不行?
我在高數課堂裡,就不能請教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了?
好在老人並未怪罪,而是反問道:“疇,你已在此學了三年導引之法,如今有幾輪日月?”
什麼導引之法?什麼幾輪日月?
李獻面無表情,心中卻一片茫然。
那導引之法似乎是某種修行手段,就像道門吐納一般,而幾輪日月,應該便是形容境界劃分。
這個是真不懂啊!
不過只要臉皮夠厚,同樣不必心虛。
李獻理直氣壯地道:“尚未學成導引之法,沒有日月。學宮教的法子不行,有沒有簡單點兒的?”
屋內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被李獻的話語所震驚。
疇瘋了?
老人也是微微挑眉。
不過他畢竟是大夏十祭司長老之一,淵博的學識和豐富的經驗,以及純粹而高尚的情操,讓他沒有斥責這位看上去有點驕狂瘋癲的學生。
相反,他略作沉思,竟重新翻過去,認真而鄭重地,一一回答李獻之前那一堆看似無理取鬧的基礎問題:
“大日之氣乃世間純陽氣,學宮近四百年來延續的引導之法,是將純陽氣納入一百二十大竅,每十竅可凝聚成一輪大日——來自大月的太陰氣亦是如此……”
一眾學生見老人竟真的開始講解這些基礎學識,一個個露出困惑之色。
有人愈發向李獻怒目而瞪,似乎在責怪他提出這等無聊問題,浪費祭司和大家的時間。
李獻卻雙眼一亮。
這怎麼和武道的竅穴有點像?
不過一個是三百六十竅,一個是一百二十大竅。
數量上略有不同,不知這二者之間是否有所關聯。
“疇,快向祭司大人道歉!”
有個高大青年霍然起身,指著李獻大聲呵斥,同時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獻給他豎了箇中指。
你特麼吵到我學習了!
回頭考不上大學你負責麼你?
老祭司見他真的在認真聽講,便向高大青年擺擺手,蒼老的聲音繼續說道:
“至於火種……萬物效法天地,人體可將大日之氣凝練為體內大日,而用其純陽,此法自然也可以在天地自然之中找到,天地凝練的大日之氣,便是神火、真火、異火。
“世間有德之國,三十載可凝聚一道火種。聚火種一道可得異火,七道可得真火,十三道則為神火。
“火種所在不可探查,唯君主有德,而天授之。”
既然火種的所在只有明君可得天授,那“如何使用”火種這個問題,也不必討論了。
所以老祭司並未繼續回答。
李獻卻想,現在西河城的人似乎還不知道,此城已經有十二處火種,只要再等一處,便可凝聚神火。
至於神火到底是什麼,和所謂真火又有什麼區別,李獻也還無法弄清。
而眼下這位夏王孔甲,有沒有得到天授火種的位置,恐怕也未必。
因為在他有限的印象中,孔甲似乎算不上什麼明君,這大夏國此時也恐怕不能再算有德之國。
所以三十年凝聚一道火種的進度條,這會兒大機率已經停頓或者清零了。
他貧瘠的歷史知識中,孔甲應該已經是夏朝最後幾位君主之一,至於究竟是倒數第三位,還是倒數第四位,因為沒有特意記過,所以拿不準。
最後一位自然是夏桀了。
而過去的那些國君們,肯定有過“天授”火種位置的經歷,但或許是考慮凝聚神火只差一道,因而並未急於收集凝聚,而是繼續等待第十三道火種的出現。
李獻認為自己的這些猜想應屬合理,即便與真實情況並不完全相符,也相差不遠。
甚至極有可能就是真相。
想到這些,關於大夏王朝與火種的淵源脈絡,便基本理清了。
他嘴角忽然微微一勾,大夏王朝武力如此強大,居然沒有尋找火種之法!
反倒是數千年後一個寄居在大唐一隅,只有數州之地的小小妖國,卻掌握了不止一種方法:
以火媒撞大運式尋找,只要靠近火種五步之內,火媒便會燃燒起微弱火光。
或者將炎帝、燧人氏、祝融這三位之一作為祭祀物件,以儀式進行祭祀,只要獻祭上中等以上靈兵,便有機會獲得一次指引。
當然,也有妖類天生對火焰氣息敏感,或用占卜、陣式等獨門方法的。
除此之外,李獻自己就有更簡單粗暴的手段——望氣術!
可見萬事萬物總是在進步發展的,大夏不管是人均修為還是高階戰力,都碾壓大唐。
但在“方法論”這個問題上,受限於時光永恆不變的流動方向,不論是大夏也好,抑或商湯、大周、諸子百家、秦漢兩晉,都不可避免地成為了大唐腳下的巨人。
時間在流轉,某一個領域的方法論,在沒有斷層的傳承和探索之下,理當是越來越優秀,越來越精簡的。
所以……
李獻朗聲問道:“那麼,學宮近四百年來延續的引導之法,是否該有變革了呢?
“是否已有了更簡單、更直接的引導法?
“是否出現了全新的體系和全新的修行路徑?”
一百二十竅,誰有那閒工夫一個一個去磨啊!
“疇,你太放肆!!!”
“安敢質疑學宮之法?!”
“大膽!”
此刻,無數學生紛紛怒喝,義憤填膺地圍著李獻大聲指責。
有人乾脆直接對他進行推搡,要將他推出這座學堂。
然而,就在此刻,那位講授的老祭司突然起身,蒼老的聲音平靜說道:“你說得不錯,四百年來延續之法,是該摒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