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此世即吾世,如月滿無缺(1 / 1)
衛門府監獄內的惡鬼被斬殺後,訊息很快便傳到了藏人所。
最先接到報告的是當值的藏人所官人。
他聽完友恭添油加醋的彙報後,臉色變了幾變,轉身便往藤原千鶴的值房走去。
那個來自大明的商人可是筆頭藤原千鶴重點關照的目標。
藤原千鶴正伏在案前批閱文書。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唐衣,頭髮梳成垂髻,幾枚銀簪斜插在髮間,整個人看起來清冷而端莊。
“大人,衛門府那邊出事了。”當值官人跪在門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
藤原千鶴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筆:“進來。”
當值官人膝行而入,將衛門府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監獄裡混入了惡鬼?當場咬死了兩名囚犯?”藤原千鶴的眉頭皺了起來,“酒井大人呢?她可有受傷?”
“酒井大人受了些輕傷,但並無大礙。據說是那位從大明來的客人恰好路過衛門府,聽到動靜後闖入監獄,一刀便斬殺了那頭惡鬼。”
當值官人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敬畏:“屬下聽衛門府的人說,那惡鬼身長足有八尺,皮膚堅硬如鐵,酒井大人的太刀砍在上面只留下白痕。可那位洛維大人只用了一刀,便貫穿了惡鬼的後頸,將其釘死在地上。”
藤原千鶴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酒井大人現在何處?”
“已經回衛門府處理善後事宜。監獄裡的屍體已經抬出,地面也沖洗乾淨了。只是那兩名被惡鬼咬死的囚犯……”
“按規矩處置便是。”藤原千鶴打斷他,“傳我的令,讓酒井大人明日來藏人所一趟,本官要當面問清楚事情的經過。”
“是。”
當值官人退了出去。藤原千鶴靠在憑几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洛維那張年輕的面孔。
她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就覺得有些眼熟。可她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很久以前就認識,又像是在夢裡見過。
現在這世道,能一刀斬殺惡鬼的人,整個平安京也找不出幾個。
這個從大明來的男人,不請自來,恰好出現在衛門府,恰好救了酒井綾子的命。
是巧合嗎?
藤原千鶴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朝廷上下到處都缺人手。
像洛維這樣的人,如果能收為己用,對藏人所、對朝廷,甚至對整個平安京都是一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她想弄清楚,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她重新拿起筆,在面前的紙上寫下幾行字,然後叫來一名侍從,將紙摺好交給他:“送去神崎神社,交給那位洛維大人。就說本官請他明日來藏人所有事相商。”
“是。”
侍從接過紙條,快步離去。
不過這件事知道的不止她一人,很快就在整個藏人所內傳開了。
很快,藏人所的長官就召見所有官員到場。
右大臣兼藏人所別當藤原顯光坐在主位,藏人頭和筆頭等官員在他左右兩側按照官職依次坐下。
藏人所別當本為獨立官員,隨著時間推移開始由左大臣或大納言兼任。
如左大臣兼任關白,則由右大臣兼任,自此成為慣例。
如今左大臣藤原道長兼任關白,此職位自然由右大臣兼任。
而這位右大臣藤原顯光之父藤原兼通與藤原道長之父藤原兼家是親兄弟,但關係惡劣,兼通臨終前未將關白之位傳給兼家,導致兩家後世長期不和。
也因此作為藤原道長堂兄弟的藤原顯光雖被道長提拔,卻暗中視道長為政敵,經常搞些小動作。
當然,他根本鬥不過藤原道長,被公卿們視為無能的傀儡,用以佔據高位而無人威脅道長權力。
儘管名義上位高權重,實則多次因無能被人嘲笑,自然無法跟藤原道長公開對抗。
藤原顯光開口道:“藤原千鶴,給大家說一下具體情況吧。”
藤原千鶴連忙起身說道:“事情的經過,想必兩位大人已經聽說了。檢非違使的監獄裡混入了惡鬼,酒井大人險些遇害。幸虧那位從大明來的客人及時出手,才避免了更大的傷亡。”
藏人頭藤原忠文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他是藤原家的旁支,在藏人所任職多年,對朝中的各種明爭暗鬥瞭如指掌。
深思熟慮過後,藤原忠文看向藤原顯光:“顯光大人,您怎麼看?”
藤原顯光問道:“那個大明來的客人,就是前幾天千鶴你帶進城的那兩個?”
“是。”藤原千鶴點頭,“他叫洛維,身邊還跟著一個叫小栞的少女。據他們自己說,是乘船渡海來平安京做生意的。”
藤原顯光明顯不信:“做生意?能一刀斬殺惡鬼的人來平安京做生意?你們不覺得這太巧合了嗎?”
藤原千鶴淡淡道:“巧合也好,故意也罷,他救了酒井大人的命是事實。如今這世道,正是用人之際,本官覺得,可以給他一個機會。”
藤原顯光來了興趣:“你想給他什麼機會?”
“本官想讓他面見天皇陛下。”藤原千鶴說得直截了當,“以他斬殺惡鬼的功績,朝廷應該有所獎賞。更重要的是,本官覺得,他或許能幫我們解決一些麻煩。”
藤原忠文開始在心裡盤算:此事理應上報陛下,讓陛下見此人一面也無妨,可是關白大人會不會有其他打算?
不僅是他,其他藏人所的官員也開始思考起來。
藤原顯光卻直接問道:“什麼麻煩?”
藤原千鶴說道:“如今各地妖鬼橫行,朝廷卻拿不出有效的應對之策。陰陽寮的那幫人大多是濫竽充數之輩。檢非違使的那幾個火長,遇到惡鬼就跑得比誰都快。這樣下去,平安京遲早會出大事。”
藤原忠文皺起眉頭呵斥道:“千鶴,你的意思是讓一個來歷不明的大明人幫我們對付妖鬼?”
“來歷不明又如何?”藤原千鶴反問道,“他能殺鬼,這就夠了。”
藤原忠文還想說什麼,卻被藤原顯光抬手製止了。
“千鶴筆頭說得有道理。”藤原顯光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如今這世道,能殺鬼的人才是真正有用的人。至於他是什麼來歷,以後慢慢查也不遲。”
身為右大臣的藤原顯光和關白本就不對付,如今有機會在陛下面前表現,還能打壓藤原道長的氣焰,就算他平庸無能,此時也感覺到這件事的出現對他來說十分有利。
聽到千鶴的話語,這讓以往被道長養豬的顯光看到了希望,自己完全可以借斬殺惡鬼之功抬舉那個大明人,暗中打壓藤原道長一派的威信,甚至試探天皇對關白的態度。
用這件事在朝堂上做文章,就算不成,也只是損失一個外人,自己毫無風險。
眾人又商議了一會兒,藤原顯光像是想到什麼:“不過,面見天皇陛下這件事,暫且不急,容我先去見見他。”
若是能把此人納入麾下,自己豈不是更有把握扳倒政敵藤原道長了嗎?
而正是藤原顯光突如其來的小巧思給了藤原忠文向關白報信的機會。
會議結束後,藤原忠文立馬回到家中,屏退下人後,對隨身侍從說道:“備車,本官要去一趟關白的宅邸。”
“大人,現在嗎?”
“就是現在。”
侍從不敢多問,連忙出去準備。
藏人所是天皇的秘書機構,負責宮中的機密文書、與太政官的聯絡以及宮中的庶務。
按理說,藏人所的官員應該事事以天皇為先。
可如今的平安京,誰都清楚,真正說了算的不是天皇,而是關白藤原道長。
藤原千鶴想讓那個大明人面見天皇,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若是關白大人不同意,那就算天皇陛下見了,也是白見。
藤原忠文整理了一下衣冠,出了門。
藤原道長自己在京都的宅邸佔地極廣,亭臺樓閣,池泉迴游,一派富貴氣象。
然而這也僅僅只是藤原道長遍及日本各地的莊園之一。
藤原忠文的牛車在府門前停下,侍從上前通報。不一會兒,便有管事出來迎接。
“忠文大人,關白大人正在後院與山城守大人飲茶,請您隨我來。”
藤原忠文跟著管事穿過一道道迴廊,繞過一座座庭院,最後在一間雅緻的茶室前停下。
茶室的門敞開著,裡面鋪著榻榻米,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角落的香爐裡飄出嫋嫋青煙,散發著淡淡的沉香味道。
在古代的日本,喝茶本身就是財富和地位的象徵,特別是擁有專門茶室的人更是非富即貴。
在明治維新以前,普通民眾根本喝不起茶葉,不然日版《三國志》也不會安排劉皇叔開局用全部身家來換茶葉孝敬母親了。
藤原道長坐在主位,穿著一件深色的直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常的從容笑容。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淺藍色的狩衣,兩側鬢髮以細小的雷紋金環束起,面容清秀,氣質清冷。
此人便是山城國的國司,名義上山城國的最高行政長官,正式官名為山城守。
當然隨著朝廷從大和國平城京遷都到平安京,山城國的國府也遷移到了乙訓郡,山城守一職由平安京內的貴族兼任且不必赴任,遠端遙任即可,跟一些親王任國的大國差不多。
也就是唐朝親王遙領制度的翻版,實際政務由當地官員主持處理。
雖然山城國的國府不在平安京內,且山城守只是遙任,但能坐到這個位置,已經足以說明此人的身份足夠顯赫。
“忠文來了。”藤原道長看到忠文,笑著招了招手,“來來來,坐下喝茶。山城守大人剛從丹波國帶回來一包新茶,味道不錯。”
藤原忠文脫了鞋,走上榻榻米,在藤原道長下首坐下。
年輕的山城守朝他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低頭擺弄手中的茶具。
山城守的茶道禮儀每一步都無可指摘,藤原道長見狀忍不住笑了:“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認真了。泡個茶而已,何必這麼講究?”
山城守頭也不抬答道:“茶道即心道。心不正,茶不正。”
藤原道長搖搖頭,不再說話。
藤原忠文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感嘆。
這位山城守是清和源氏年輕一代的領軍者,表面上是個清冷的年輕人,實際上卻是個殺伐果斷的人物。
雖然只是遙任山城守一職,但手下卻養著一批精銳的武士。
那些武士個個弓馬嫻熟,劍術精湛,在平安京的貴族圈子裡頗有名氣。
更重要的是其本人也是個劍術高手,據說本次前往丹波國親手用愛刀膝丸斬殺過一頭惡鬼。
“忠文,你今日來,有什麼事?”藤原道長的聲音打斷了藤原忠文的思緒。
藤原忠文坐直身體,將衛門府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藤原道長聽完,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眼神卻深了幾分。
“那個大明人,一刀就斬殺了惡鬼?”他問道。
“是。”藤原忠文點頭,“檢非違使酒井親口所說,此人的母親乃我藤原旁系,與藤原千鶴關係甚密,應該不假。”
如今朝野上下,公卿武家無非是源平藤橘四大家族嫡系出身或旁系分家。
所以大部分人都能攀上親戚關係,酒井的母親是藤原之女,父親是戰場上立下功勳被提拔的武士,在藤原忠文等人看來自然是加分項,當然會高看她一眼。
藤原道長聽後沉吟道:“山城守大人,你覺得呢?”
山城守頭也不抬,淡淡道:“能一刀斬殺惡鬼的人,整個平安京找不出幾個。若他真有這樣的本事,朝廷應該重用。”
“可他的來歷不明,藤原顯光明顯有意用他逼供關白大人。”藤原忠文忍不住說道。
山城守終於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睛在藤原忠文臉上掃了一下,讓後者一陣心驚肉跳。
藤原忠文嚇得低下頭,因為在剛才那一剎那,他似乎看到了對方眼中蘊含的紫色光芒。
此人,非人哉。
這是藤原忠文唯一的想法,他有些後悔這個時候前來拜見關白大人了。
“來歷不明又如何?如今這世道,能殺鬼的人才是真正有用的人。至於他是什麼來歷,只要不危害朝廷,又有什麼關係?關白大人也是這麼想的吧。”
藤原道長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是極,是極。你這話說得確實深知我心。”
山城守沒有接話,只是繼續低頭泡茶。
藤原道長笑了一會兒,慢慢停下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既然如此,那就給他一個機會。不過,面見陛下的事暫且不急,先讓他跟著檢非違使,幫酒井綾子處理一些麻煩。若是他真的有用,以後再說也不遲。”
藤原忠文低頭應道:“是。”
等到藤原忠文離開後,藤原道長又對山城守說道:“如今妖鬼橫行,既然你已回京,那麼六衛府也一併交由你來管轄,作為國司的你擔得起這個重任,勢必要保證平安京的安穩。”
山城守依舊淡淡道:“我會處理。”
待到山城守也起身離開後,藤原道長站在池塘邊,手裡捏著一把餌料,隨手撒向水面。
錦鯉們蜂擁而至,擠作一團,紅白相間的鱗片在水面下翻湧,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上揚:“呵呵,此世即吾世,如月滿無缺。”
聽著藤原道長吟誦自己作的和歌,身後的侍從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聽說藤式部寫出一本名叫《源氏物語》的讀物。當今陛下本就是女子,又喜好才女,對這本讀物愛不釋手,如今就讓她進宮侍奉陛下吧。”
侍從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確認道:“大人是說,讓藤式部入宮?”
“嗯。”藤原道長又撒了一把餌料,“藤式部也是藤原出身的貴族女子,入宮侍奉陛下,合情合理。陛下喜歡她的才華,她也能在宮中得一席之地。兩全其美。”
侍從低頭應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侍從退下。
藤原道長站在池塘邊,看著那些爭搶餌料的錦鯉,原本的笑容也消失不見。
還真是,一個個都冒出來了。
真當老夫已經老了不成?
他撒完最後一把餌料,拍了拍手,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