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定局(1 / 1)
石亨的邊軍全線南下的時候,是六月中旬。三萬騎兵,五萬步兵,從江西、浙江兩個方向夾擊叛軍。叛軍二十多萬,人多勢眾,可他們是烏合之眾。沒有訓練,沒有紀律,沒有糧餉。石亨的邊軍是大明最強的兵,打過瓦剌,打過韃靼,打遍天下無敵手。石亨只用了一個月,就把叛軍打散了。七月中旬,叛軍頭目被俘,押解進京。七月下旬,福建、浙江、江西三省的叛亂全部平息。
訊息傳到北京的時候,是八月初一。馬順的密報走的是海路,從福州到天津,從天津到北京,比走官道快了十天。李策看完密報,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福建,福州,在東南角。大同,在西北角。石亨走了三個月,打了三個月,贏了。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王振。”
“奴婢在。”王振站在下面,拱手等著。他的臉色如常,可眼底有東西。不是高興,是輕鬆。他知道,這場仗,皇帝贏了。
“石亨贏了。叛軍平了。福州保住了。”李策的聲音很平靜。“該開海了。”
王振彎腰。“陛下要下旨?”
“下。現在就下。”李策走回桌前,鋪開紙,拿起筆。他要寫《開海詔》。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自今以後,凡我大明臣民,皆可出海貿易。朝廷設市舶司於泉州、廣州、寧波,抽分徵稅,以充國庫。敢有阻撓者,以通敵論處。”
寫完了,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字是工整的,一筆一劃,很穩。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詔書遞給王振。“發出去。發到內閣,發到六部,發到各省。讓天下人看看,朕開海了。”
王振接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動。他知道這道詔書意味著什麼。大明的海,大明的船,大明的銀子,都要回來了。他彎腰。“奴婢去辦。”他退了出去。
門關了。屋裡又安靜了。李策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那盞燈。燈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伸手掐掉燈花,火苗又穩了。他想起金濂的臉,想起王文的罵聲,想起江南那些人的銀子。他贏了。可他不敢高興。他知道,江南那些人不會罷手。他們還會再來。可他不怕。他有石亨的邊軍,有馬順的錦衣衛,有王直的王直。他有銀子,有船,有海。他什麼都不怕。
詔書發出去的那天,朝堂上安靜了。沒有人反對,沒有人支援,沒有人說話。那些曾經跟著金濂的人,那些曾經靠江南吃飯的人,那些曾經等著看皇帝笑話的人,全都沉默了。他們知道,金濂倒了,王文倒了,江南那些人的銀子也救不了他們。他們只能等。等皇帝開恩,等皇帝放過他們,等皇帝忘了他們。可皇帝沒有忘。他記得每一個卡他糧的人,每一個卡他鹽的人,每一個卡他茶的人。他記得每一個貼告示罵他的人,每一個在背後捅他刀子的人。他記得。可他不動他們。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動了一個,就會亂。亂了,江南那些人就有機會。他不能給他們機會。
郭琰的船下水的那天,是八月十五。一百二十艘寶船,從福州船塢駛出,駛向大海。船上裝著絲綢、瓷器、茶葉,裝著大明的旗,裝著皇帝的旨意。郭琰站在船頭,看著海。海很大,很寬,看不到邊。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對身邊的人說:“去舊港。去滿剌加。去蘇門答剌。去古裡。去告訴南洋的百姓,大明的船,回來了。”
訊息傳到北京的時候,是九月初一。錦衣衛的密報走的是海路,從福州到天津,從天津到北京。李策看完密報,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院子,幾棵樹,葉子黃了,在風裡飄。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王振。”
“奴婢在。”
“郭琰的船下水了。一百二十艘,去了南洋。”
王振彎腰。“恭喜陛下。”
李策轉過身,看著他。“恭喜什麼?這才剛開始。南洋那些人,不會讓大明的船輕易靠岸。他們跟江南那些人一樣,不會讓朕搶他們的生意。”
王振沒說話。他知道皇帝說的是實話。南洋那些地方,有華夏豪族經營了幾百年。他們有銀子,有船,有兵。他們不會讓大明的船搶走他們的生意。他們跟江南那些人一樣,會用一切辦法,讓皇帝覺得開海是錯的。
“陛下,”王振開口了,“奴婢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江南那些人,不會罷手。可南洋那些人,也不會罷手。陛下要贏,就不能只靠打。要靠銀子。用銀子買他們的人,用銀子買他們的船,用銀子買他們的海。”
李策看著他。“朕知道。可朕沒有那麼多銀子。”
“陛下有。太后的銀子,內庫的銀子,石亨從邊關帶回來的戰利品。還有——”王振頓了頓,“還有金濂的銀子。金濂倒了,他的銀子充公了。王文倒了,他的銀子也充公了。江南那些人的銀子,也快了。”
李策笑了。笑得很冷。“你要朕用他們的銀子,打他們的人?”
“是。”王振沒躲他的目光。“他們的銀子,是從大明的百姓身上刮的。陛下用這些銀子,打他們,天經地義。”
李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去辦。把金濂的銀子,王文的銀子,還有江南那些人的銀子,全部清點清楚。充公。入內庫。”
王振彎腰。“奴婢去辦。”他退了出去。
門關了。屋裡又安靜了。李策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那盞燈。燈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伸手掐掉燈花,火苗又穩了。他想起金濂的臉,想起王文的罵聲,想起江南那些人的銀子。他贏了。可他不敢高興。他知道,江南那些人不會罷手。他們還會再來。可他不怕。他有銀子。用他們的銀子,打他們的人。天經地義。
金濂的銀子清點出來的時候,是九月十五。馬順帶著錦衣衛去了金濂的家裡,抄了三天三夜。金濂的宅子在城東,三進三出,光房間就有幾十間。地窖裡藏著的銀子,堆得像小山。馬順數了三天,才數完。一共是白銀一百二十三萬兩,黃金八千兩,還有無數的古玩字畫、珠寶玉器。金濂當了八年刑部尚書,收了八年的銀子。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沒有想到,皇帝會贏。
王文的銀子清點出來的時候,是九月二十。王文的家在城西,沒有金濂的大,可藏的東西不比金濂少。地窖裡的銀子,堆得滿滿的。馬順數了兩天,數完了。白銀六十七萬兩,黃金三千兩。王文當了六年的御史,收了六年的銀子。他以為自己不會輸。可他輸了。
江南那些人的銀子清點出來的時候,是十月初一。馬順帶著錦衣衛去了江南,去了蘇州、杭州、松江、常州。去了那些商號的庫房,去了那些莊園的地窖。銀子多得數不清,馬順帶了二十個人,數了十天,還沒數完。他寫信給皇帝,說:“陛下,江南的銀子太多了。臣數不過來。”
李策看完信,笑了。他叫來王振。“告訴馬順,不用數了。全部封存,運到北京。入內庫。”
王振彎腰。“奴婢去辦。”
十月中旬,郭琰的船隊到了舊港。舊港是大明在海外的宣慰司,永樂年間設立的,鄭和七下西洋的必經之地。可一百多年過去了,舊港的人已經忘了大明的旗長什麼樣。郭琰的船隊駛進港口的時候,岸上的人愣住了。他們看著那些大船,看著那些旗,看著那些穿著大明官服計程車兵,忽然有人哭了。一個老人跪在碼頭上,朝著船的方向磕頭。他的身後,越來越多的人跪下來,磕頭。哭聲一片。
郭琰下了船,走到那個老人面前。老人抬起頭,滿臉是淚。“你們……你們是大明的?”
“是。大明的。大明的船,大明的兵,大明的旗。”
老人愣在那裡,混身發抖。“我等了一輩子。我爹等了一輩子。我爺爺等了一輩子。大明的船,終於回來了。”
郭琰扶起他。“回來了。不會再走了。”
訊息傳到北京的時候,是十一月。錦衣衛的密報走的是海路,從舊港到福州,從福州到天津,從天津到北京。李策看完密報,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舊港,在南海的那邊,很遠很遠。可大明的船到了。大明的旗飄了。大明的兵站了。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王振。”
“奴婢在。”
“郭琰到了舊港。舊港的人,還記得大明。他們在碼頭上跪著,哭。”
王振沒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皇帝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小太監的時候,聽一個老太監說過,永樂年間,大明的船到了舊港,舊港的人跪在碼頭上,朝著大明的旗磕頭。那時候,大明的海,是大明的。後來,船不出了,旗不飄了,兵不站了。舊港的人等了一百年。現在,他們等到了。
“陛下,”王振開口了,“舊港的人等了一百年。南洋的人等了一百年。大明的海,等了一百年。現在,它們都回來了。”
李策轉過身,看著他。“回來了。可路還長。南洋那些人,不會讓大明的船輕易靠岸。他們跟江南那些人一樣,不會讓朕搶他們的生意。朕要贏,就不能只靠打。要靠銀子。用銀子買他們的人,用銀子買他們的船,用銀子買他們的海。”
王振彎腰。“奴婢記住了。”
李策走回桌前,坐下。他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燈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伸手掐掉燈花,火苗又穩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是金濂的臉,是王文的罵聲,是江南那些人的銀子。是舊港碼頭上那些跪著的人,是那些哭著的人,是那些等著大明的船回來的人。他贏了。可他不敢高興。他知道,路還長。可他不怕。他有銀子,有船,有海。他什麼都不怕。
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遠處有燈,一盞一盞的,像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鋪開紙,拿起筆。他要寫一道旨意。寫給郭琰。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郭卿,舊港到了,可路還長。滿剌加,蘇門答剌,古裡,天方,還有那些大明的船沒到過的地方。大明的海,不只到舊港。大明的海,要到更遠的地方。”
寫完了,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字是工整的,一筆一劃,很穩。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摺好,塞進信封。他叫來王振。
“這道旨意,送到郭琰手上。走海路,從天津到福州,從福州到舊港。告訴他,大明的海,不只到舊港。大明的海,要到更遠的地方。”
王振接過來,看了一眼,收進袖子裡。“奴婢去辦。”他退了出去。
門關了。屋裡又安靜了。李策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那盞燈。燈還亮著。火苗很穩。他伸出手,摸了摸燈罩。熱的。燙手。他沒縮回去,就那麼摸著。他知道,郭琰收到了旨意,會繼續往前走。走到滿剌加,走到蘇門答剌,走到古裡,走到天方,走到那些大明的船沒到過的地方。他不知道郭琰能走多遠。可他相信,大明的海,會越走越遠。
窗外,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縫裡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他手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批過奏摺,握過刀,殺過人。現在,這雙手在寫旨意。寫大明的海,寫大明的船,寫大明的未來。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紫禁城的屋頂上,瓦片泛著金色的光。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在等。等郭琰的訊息,等南洋的訊息,等那些人的下一步。他知道,那些人不會停。他也不會。
燈還亮著。火苗很穩。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