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個月零七天(1 / 1)
這一瞬,江芷衣的腦海裡閃過許多東西,那些年的愛恨,痛楚,盡數在眼前閃過。
不重要了。
她緩緩抬手,輕輕握住了江玄清手中那隻冰涼的籤筒。
指尖相觸的剎那,心口驟然炸開一陣劇痛,像是有千萬根細針密密麻麻扎入臟腑,疼得她呼吸一滯,幾乎要彎下腰去。
那痛楚並非源於她自身,卻蠻橫地侵佔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渾身發顫。
細密的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溼了鬢邊碎髮,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謝沉舟……”
她難以抑制的喊出這個名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這不是她的情緒。
是他的。
江玄清面色驟變,素來沉靜的眉眼第一次染上驚怒,
“逆生鎖魂陣?是哪個混蛋?竟然敢用玉清山的禁術?”
他當即割破掌心,欲以自身精血破陣,卻在下一瞬半跪在地上,眼前驟然閃過一副畫面——
頭戴九毓冠的帝王,眉目冷厲的看著他,眼底盡是殺意,
“朕不管她願不願意,她都必須回來!否則,朕屠了你的玉清山。”
再然後,便是玉清山血染萬里,天下間屍橫遍野。
江玄清猛地嘔出一口鮮血,五指死死攥緊,終究還是強行收了術法。
而他所見的一切,江芷衣也盡數看在了眼裡。
她扶著冰冷的牆壁,一手緊緊按著心口,緩了許久,那股窒息般的痛楚才稍稍褪去。
半響,她抬眼,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我回去之後,現在的軀殼,會怎麼樣?”
“魂魄消散,軀殼自然是消亡。”
江玄清望著她,神色複雜難言,低聲道,
“抱歉。”
其實他並非無法破陣。
她在這紅塵之中尚有血脈牽絆,與這世間羈絆深重,強行留魂,並非不可。
只是...他不能。
“道長本就不欠我什麼,何須道歉。”
江芷衣輕輕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緒,平靜開口,
“幫我解了身上的情人蠱吧。”
江玄清下意識望向殿門外的方向,一聲輕嘆壓在喉間,
“小道,還有一事,想求江姑娘。”
另一個紅塵裡,揚言要血洗玉清山的,正是門外那人。
那位謝大人,弱冠之年便曾於佛門大開殺戒,性情偏執狠戾,他實在不敢賭——
一旦江芷衣身死魂歸,那人會不會真的瘋到屠戮滿門。
江芷衣沉默片刻,已然明瞭他的顧慮,
“我會帶他離開,絕不會累及玉清山。”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平靜無波,
“我最多,還能在這兒留多久?”
江玄清自袖中取出一隻素色香袋,遞到她面前,
“隨身佩戴一月,可解同命蠱。蠱蟲散盡後的第七日,便是你離去之時。”
江芷衣接過香袋,指尖微涼,
“多謝道長。”
說完,她轉身便往殿外走去。
江玄清垂在袖中的手緊了又松,終究還是對著她單薄的背影揚聲,
“我欠姑娘一份人情,他亦欠姑娘。另一個紅塵裡,玉清山上下,願應承姑娘一個諾言,永不違背。”
江芷衣聽得真切,卻未曾回頭,只將香袋輕輕揣入懷中,踏出了最後一道殿門。
門外日光微暖,她一抬眼,便徑直撲進了謝沉舟懷裡。
溫香軟玉驟然入懷,隔著五年時光,隔著生離死別,謝沉舟身形猛地一僵。
他又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鼻尖縈繞著她髮間淡淡的梔子清香,真實得讓人心尖發顫。
過了許久,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是真的。
可隨即,一顆心沉入無底深淵。
江芷衣自己也分不清,這個擁抱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他清瘦的臉頰,聲音柔得能滴出水,
“帶我回京城,回去看看謝嶠,好不好?”
謝沉舟垂眸望著她,眼眶早已泛紅,聲音啞得厲害,
“好。”
江芷衣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牽著他一步步走下山。
來玉清山時,她早已給姨母與謝婉茵留下書信,手中商號也一一託付妥當。
這一世,她身後事已了,再無遺憾。
從玉清山返回京城,約莫十幾日路程。
江芷衣並不著急趕路,只同謝沉舟二人,一路慢悠悠行去,遊山玩水,像一對尋常眷侶。
可走著走著,她漸漸發現,謝沉舟病了。
許多時候,他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左手手腕上橫亙著十幾條疤痕,往往都是舊傷未愈,便又添新傷,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這世上,有誰能傷到他呢?
她忽然覺得心裡很難受,
“對不起......”
謝沉舟垂眸,用指腹輕輕的拭去她眼角的淚,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沒關係的,早就不疼了。”
他頓了頓,又以一種近乎極為認真的神情開口,
“這是謝嶠小時候劃的,她很不乖。”
江芷衣怎會信,忍不住輕笑一聲,
“謝嶠知道你在她母親面前,這麼抹黑她嗎?”
謝沉舟將她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肩頭,語氣少有的執拗,
“她就是不乖。”
他又沒說錯什麼。
江芷衣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清雋依舊,鬢邊卻已染了幾許斑駁霜白。
一瞬間,過往所有愛恨糾纏、怨憎拉扯,都變得輕了。
都過去了。
她輕輕捧起他的臉,微微仰頭,吻上了他微涼的唇。
謝沉舟先是一怔,隨即扣住她的後腦,化被動為主動,吻得熾熱而虔誠,帶著失而復得的瘋狂與珍惜。
呼吸交纏,衣袂相疊,淺色衣料在風裡輕輕翻飛,暈開一片溫柔繾綣。
他極盡溫柔地取悅著她,唇瓣擦過她耳畔,聲音低沉沙啞,
“喜歡嗎?”
江芷衣躺在柔軟床榻之上,硃砂帳幔輕垂,眉眼溫柔似水,望著他輕聲應,
“喜歡的。”
整整一個月,謝沉舟活得像在一場不願醒來的長夢裡。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江芷衣的溫柔,她的在意,她的愛意。
入京後,兩人住進了瓊華別苑。
從前冷冰冰的空宅,因她的存在漸漸有了煙火氣。
她親手佈置庭院,栽花種草,一點一滴,將這裡變成了一個像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