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帽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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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休沐。

竇奉節帶著竇傷、竇喜收拾了一下宅院,順便敲敲木魚,朗聲頌讀《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聲音恰恰卡在隔壁法海寺的頌經間隙。

道真寺主很無奈,卻只能忍著。

方外之人雖然超脫,卻沒有對抗一個國公的能力。

正月十一。

竇奉節在公廨裡無所事事地品茗,卻見戴著高山冠的內侍省內謁者監、左監門將軍、汶江縣侯張阿難手持拂塵,銳利的目光正掃向自己。

過了片刻,黑瘦的張阿難微微點頭:“本官侍候過三任主人,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那麼膽大妄為的。”

頓了頓,張阿難聲音放輕:“不過,挺解氣的。”

他侍候過隋朝廢太子楊勇、隋煬帝楊廣,雁門關之圍提刀殺過突厥兵,雖然是宦官,也是一條漢子。

宦官掌權的毛病,大唐開國就有了,後世子孫不過是致敬前賢罷了。

即便唐玄宗李隆基報婚兒媳,也不過是致敬李世民而已。

開國初年風氣不正,指望後人正風氣,無異於煎水作冰。

竇奉節叉手:“將軍謬讚,下官不過年輕任性而已。”

“將軍此來,是拿下官問罪的麼?”

這個稱呼是張阿難最中意的,竇奉節一介國公,稱呼張阿難爵位,總有居高臨下之嫌。

“並非捉拿,不過是監察御史李旭升在殿上彈劾,說掌客整治吐谷渾高昌王慕容孝雋,嚇得他差點逃回西海了。”

“鴻臚卿唐儉、少卿劉善與長孫渙齊心協力駁斥,吏部尚書長孫無忌與吏部侍郎楊師道意見相差。”

“陛下心頭好奇,召你入殿朝見。畢竟,月中將在昆明池大蒐,慕容孝雋最好在場。”

大蒐,就是大閱兵,相當於敲簸箕嚇雀,讓番邦看看大唐有多麼雄壯。

這一場大蒐,其實是專為吐谷渾開的。

奈何,媚眼拋給瞎子看,再嚇唬慕容孝雋,也不能讓貪婪的步薩缽可汗慕容伏允退後一步。

不狠狠捶吐谷渾一頓,人家還以為大唐怕了吐谷渾呢。

何況,慕容跑跑對逃跑這條賽道格外有信心。

“勿謂言之不預”,不能讓其實現,純粹就是屁話。

可惜,竇奉節的想法,在講究“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君臣眼裡,是那麼的另類。

竇奉節這種卑官沒有資格上朝,自然也沒有專門的朝服,一襲青色官服在身就闖太極殿。

朝堂上,長了些許柔軟鬍鬚的太子李承乾、胖嘟嘟的越王李泰在玉階下挺立。

大唐養蠱計劃,原來已經啟動了啊!

李泰眼裡擠出一絲歉意,對未能讓執失思力成為永嘉長公主駙馬都尉感到羞愧。

行,小胖子雖然吹牛了,還知道不好意思。

“臣監察御史李旭升,彈劾掌客竇奉節,率太醫署學生整治吐谷渾高昌王慕容孝雋。”

“今慕容孝雋腹瀉多次、緊閉陽關,恐不能參加昆明池大蒐。”

賊眉鼠眼、一襲青衣、頭戴獬豸冠的監察御史李旭升,舉起竹笏朗聲啟奏。

“監察御史知道慕容孝雋腹瀉倒不足為奇,老程奇怪的是,你怎麼知道他緊閉陽關?”

秩滿而歸的原瀘州都督、宿國公程咬金,好奇地打量李旭升,粗豪的臉上寫滿了老男人都知道的詭笑。

竇奉節忍不住笑了。

得道多助,很明顯“道”在自己這一邊。

再看看李旭升,竇奉節忍不住吐槽,大唐李氏另一個帶“旭”的,能成為有名的六味地黃丸,眼前這貨怎麼配用“旭”字?

他頂多是個阿貴!

張阿難示意回話,竇奉節只能舉起臨時領的竹笏開口:“監察御史不懂醫,就不要亂講。”

“要知道,即便是正常人的尿,有時候也是藥,名為‘人中白’。”

李世民看了從五品上太常丞甄立言一眼,甄立言緩緩點頭。

以人尿為藥,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竇奉節繼續胡說八道:“腹瀉亦是醫家治病手段之一,把腹中積弊排乾淨了,自然可得痊癒。”

“陽關問題,監察御史親自試過了?”

後面這話一出,原本嚴肅的太極殿一片狂笑,程咬金、唐儉笑得最張狂。

李旭升反應過來了,他說慕容孝雋緊閉陽關,搞得好像說他二人有一腿似的。

失策!

李旭升現在進退維谷,只能硬著頭皮彈劾了:“明明慕容孝雋一身汗了,掌客還往他身上蓋被褥,這是在謀殺!”

這話一出,程咬金止住了笑意,銅鈴大的眼睛打量著竇奉節。

嘖,這娃兒,跟他阿耶一樣的大蟲脾氣啊!

“本官記得,年幼時患了風邪,阿孃就是那麼捂汗的。”

“照御史這意思,阿孃也在謀殺我?”

竇奉節殺死了整個話題。

李旭升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說亡故的酇國夫人壞話。

畢竟,誰家還沒有個把不懂醫學常識的長輩啊!

“另外,本官不記得御史臺有溝通番邦的職權,想請監察御史明示,你是如何知道四方館內慕容孝雋狀況的?”

“不要用風聞奏事來搪塞,要知道,你已有裡通番邦之嫌。”

竇奉節一頂大帽子扣了過去。

畢竟,御史臺的人尋常不可能去四方館多事。

這一番話,不僅讓程咬金與張阿難對李旭升虎視眈眈,就連御史大夫蕭瑀都怒目相視。

蕭瑀知道,竇奉節的亡父竇軌跟自己一樣神憎鬼厭,因舊怨而給竇奉節下絆子,蕭瑀是不管的。

可是,這不意味著蕭瑀可以容忍治下僚屬與番邦勾結。

私不廢公,這是底線!

“從實招來,否則御史臺的刑訊手段,你是知道的。”

蕭瑀陰森森地開口。

當官,享受在庶人之前,享用刑罰也在庶人之前,什麼鋪棘臥體、削竹籤指都是官員先享用的。

李旭升無力地辯解,什麼“聽庶僕說的”、什麼“風聞奏事”,聽上去越發讓人恥笑。

大理正張蘊古眼現不忍:“說到底,他也只是在履行職責,即便有偏差也不宜苛責。”

竇奉節算是明白,寫出《大寶箴》的張蘊古是怎麼死的了。

好人偶爾當當得了,濫好人只有死路一條!

都扯到“裡通番邦”了,他還敢出面撈人,不是一般的頭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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