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江南富商的抵抗(1 / 1)
北京城的雪剛化,寒意卻更甚。周延儒倒臺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大江南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往日那些趾高氣揚的文官們,如今見了錦衣衛都繞道走。
但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裡是留都,是大明的第二政治中心,更是江南富商和士紳的大本營。秦淮河畔,畫舫依舊穿梭,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彷彿京城的血雨腥風,根本吹不到這溫柔富貴鄉。
夫子廟旁,一座佔地極廣的宅邸內,燈火通明。
這裡是“江南商會”的議事廳。名義上是商會,實則是江南幾大世家和頂級富商勾結在一起,對抗朝廷稅制的秘密據點。
主位上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名叫沈萬三的後人——沈榮。他身穿一件價值連城的狐裘,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眼神陰鷙。
在他下首,坐著十幾個人。有蘇州的絲綢大戶,有揚州的鹽商,還有幾位致仕在家的前朝老臣。
“諸位,”沈榮放下茶杯,聲音低沉,“京城的訊息大家都知道了。周首輔完了,王尚書砍了頭。皇帝現在紅了眼,要把刀子伸向咱們了。”
“沈公,那李自成不是已經回陝西了嗎?”一個瘦高的鹽商問道,“聽說皇上封了他做伯,還讓他總督三省。這時候動咱們,不怕前線生變?”
“糊塗!”沈榮冷哼一聲,“李自成是武將,咱們是錢袋子。皇上殺周延儒,抄王承胤,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缺錢嗎?北邊要打仗,西邊要剿匪,哪樣不要銀子?周延儒在的時候,還能幫咱們擋一擋。現在他死了,誰還能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繁華的夜景。
“聽說新的戶部尚書換了人,是個硬茬子,叫倪元璐。這人一上任,就上了個摺子,要在江南推行‘工商稅’,還要清查隱田。這哪裡是收稅,這是在挖咱們的根!”
大廳裡頓時炸開了鍋。
“隱田要是查出來,咱們每家都得吐出一半的家產!”
“工商稅一旦推行,以後的利潤得被朝廷拿走三成!這日子還怎麼過?”
“不行,絕不能讓這政策落地!”
沈榮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吵有什麼用?關鍵是怎麼應對。硬頂肯定不行,皇上現在手握錦衣衛,誰敢明著反,就是第二個周延儒。咱們得用軟刀子。”
“沈公有什麼高見?”眾人紛紛看向他。
“拖。”沈榮吐出個字,“地方官員大多是咱們的人,或者是咱們的姻親。讓他們陽奉陰違,能拖一天是一天。另外,散佈謠言,說朝廷要加稅是為了修皇宮、享樂。煽動百姓鬧事,讓官府不敢動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如果還不行,那就斷糧。”
“斷糧?”眾人大驚。
“沒錯。”沈榮冷笑,“京師百萬人口,糧食全靠江南漕運。咱們只要讓漕船‘意外’延誤,或者讓米價飛漲,京城立馬就得亂。到時候,皇上為了穩住民心,自然得收回成命。”
“這……這可是欺君之罪啊!”有人猶豫道。
“欺君?”沈榮嗤笑,“法不責眾。咱們江南幾十家大族聯手,皇上能把我們都殺了?殺光了江南,大明也就亡了。他比誰都清楚這點。”
眾人對視一眼,眼中的恐懼逐漸被貪婪和瘋狂取代。
“好!就聽沈公的!”
“咱們聯手,看那小皇帝能翻出什麼浪花!”
北京,紫禁城,暖閣。
朱由檢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奏摺,眉頭緊鎖。
這些奏摺,十有八九來自江南。內容大同小異:哭窮、喊冤、請求暫緩新政。有的甚至言辭激烈,暗示朝廷若強行徵稅,恐生民變。
“一群蛀蟲!”朱由檢將一本奏摺狠狠摔在桌上,“朕還沒動手,他們就想著造反了?”
站在一旁的倪元璐躬身道:“陛下,江南士紳盤根錯節,勢力龐大。他們控制著地方的輿論和經濟。若是強推,確實可能引發動盪。尤其是漕運,一旦中斷,京師糧荒,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他們就賭朕不敢動他們?”朱由檢冷笑,“以為朕離了他們的銀子,就活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
“倪愛卿,你覺得該怎麼辦?”
倪元璐沉思片刻:“臣以為,擒賊先擒王。江南雖大,但帶頭的不過幾家。沈榮、汪四海、趙無極……這幾家是領頭羊。只要扳倒了他們,其他人自然樹倒猢猻散。”
“怎麼扳倒?”朱由檢問,“沒有確鑿證據,貿然抓人,只會激起更大的反彈。”
“證據……”倪元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臣有一計。既然他們想斷糧,那咱們就將計就計。”
“哦?”朱由檢停下腳步,“說來聽聽。”
“陛下可下一道聖旨,宣稱因北方戰事吃緊,需從江南調撥百萬石軍糧,限期一月運抵通州。同時,派一名欽差大臣南下,名為督糧,實則暗訪。”倪元璐低聲道,“臣推薦一個人——錦衣衛千戶,蕭雲。”
“蕭雲?”朱由檢若有所思,“那個號稱‘江南活閻王’的蕭雲?”
“正是。”倪元璐點頭,“此人手段狠辣,精通刑訊,且在江南人脈複雜,沒人知道他是錦衣衛。讓他微服私訪,收集沈榮等人囤積居奇、勾結官吏的證據。一旦證據確鑿,陛下再雷霆出擊,抄家滅族,誰還敢多嘴?”
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好主意。朕準了!即刻召蕭雲覲見!”
三天後,南京城。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悄駛入城門。
車上下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身穿粗布長衫,像個普通的行腳商。他正是錦衣衛千戶,蕭雲。
他沒有去驛站,也沒有拜訪任何官員,而是直接住進了秦淮河畔一家偏僻的小客棧。
當晚,蕭雲換了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地潛出了客棧。
他的目標,是沈榮府邸的後門。
根據情報,今晚沈榮正在府中宴請幾位重要的鹽商,商討對付朝廷的策略。
沈府戒備森嚴,但在蕭雲眼裡,這些護衛如同虛設。他像一隻狸貓,輕鬆翻過高牆,避過巡邏的侍衛,潛伏在了宴會廳的房樑上。
廳內,酒過三巡。
沈榮滿臉通紅,正揮舞著手臂大聲說道:“……放心!漕運那邊我都打點好了。只要咱們統一口徑,說河道淤塞,船隻無法通行。朝廷能奈我何?等過了這個冬天,皇上急了,自然得求著咱們!”
“沈公高明!”眾人紛紛舉杯。
“不過,”一個鹽商有些擔憂,“聽說皇上派了個欽差下來,說是督糧。萬一這人是個愣頭青,非要查怎麼辦?”
“查?”沈榮不屑地哼了一聲,“到了江南,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他要是識相,咱們好酒好肉伺候著,送點銀子打發走。要是敢不識抬舉……”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那就讓他‘意外’落水,或者染上瘟疫暴斃。這種事,在江南還少嗎?”
眾人心領神會,發出一陣陰毒的笑聲。
房樑上,蕭雲冷冷地看著這一切,手中緊握著一支特製的記錄筆,將每個人的對話都詳細記了下來。
“很好,”他心中暗道,“這就夠了。”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老爺!不好了!”一個家丁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門口來了幾個官兵,說是奉旨查案,要強行闖入!”
沈榮臉色一變:“什麼?這麼快?不是說明天才到嗎?”
“不知道啊!他們拿著錦衣衛的令牌,見人就砍,已經衝進前院了!”
沈榮猛地站起來:“慌什麼!這是南京城!是咱們的地盤!來人,給我召集家丁,把他們都打出去!出了事我擔著!”
“是!”
沈榮帶著幾十個手持棍棒的家丁,氣勢洶洶地衝向前院。
然而,當他看到前院的情景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院子裡,站著兩排身穿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而在最前方,一個年輕男子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上的血跡。
那人轉過身,露出一張冷峻的臉。
“沈榮,”男子淡淡開口,“奉旨查辦江南貪腐案。你涉嫌囤積居奇、勾結官吏、意圖斷絕京師糧道。來人,拿下!”
“你……你是誰?”沈榮顫抖著問,“你敢在南京城動手?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是誰不重要。”男子收起刀,一步步走向沈榮,“重要的是,你剛才在屋裡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沈榮臉色慘白:“不可能!你怎麼可能……”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男子冷笑一聲,“沈榮,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他一揮手:“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是!”
錦衣衛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沈榮的家丁雖然人多,但在訓練有素的錦衣衛面前,簡直不堪一擊。短短片刻,哀嚎聲四起,滿地都是斷肢殘臂。
沈榮想要逃跑,卻被兩名錦衣衛按倒在地,死死扣住。
“放開我!我是朝廷命官的朋友!我要見巡撫大人!”沈榮歇斯底里地吼道。
“別喊了。”蕭雲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巡撫大人這會兒估計也在自家後院被抄著呢。對了,忘了告訴你,這次行動,不止針對你一家。蘇州的汪家、揚州的趙家……今晚,一個都跑不了。”
沈榮瞪大了眼睛,渾身癱軟如泥。
“你們……這是要造反啊……”
“造反?”蕭雲嗤笑,“我們是奉旨行事。倒是你們,勾結一氣,架空朝廷,這才是真正的造反!”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錦衣衛下令:“查封所有賬冊,扣押所有相關人員。凡是抗拒者,殺無赦!”
“遵命!”
火光沖天,喊殺聲震破了南京城的夜空。
這一夜,江南的天,變了。
第二天清晨,訊息傳遍南京。
江南商會幾大家族,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家主被抓,家產被封,涉案人員多達數百人。
百姓們起初還有些害怕,但很快,他們就發現,官府貼出了告示。
告示上詳細列出了沈榮等人的罪狀:囤積糧食百萬石,哄抬物價,勾結官吏剋扣稅款,甚至密謀斷絕京師糧道。
“原來是這樣!”
“這些黑心商人,竟然想餓死咱們!”
“抓得好!早就該抓了!”
百姓們的憤怒被點燃了。他們自發地圍在沈府門口,朝著裡面扔石頭,唾罵那些曾經的“善人”。
而遠在蘇州、揚州等地的行動也在同步進行。錦衣衛如同鋒利的尖刀,精準地切除了江南的毒瘤。
三天後,一份厚厚的卷宗擺在了朱由檢的案頭。
裡面不僅有沈榮等人的口供,還有詳細的賬冊、書信,以及他們勾結地方官員的鐵證。
“好一個江南商會。”朱由檢看著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膽子不小,真當朕不敢動他們。”
他提起硃筆,在卷宗上批了幾個大字:
“依律嚴懲,抄沒家產,充入國庫。涉案官員,一律革職查辦,永不錄用。”
寫完,他將卷宗扔給倪元璐:“立刻執行。另外,傳旨下去,江南新政照常推行。誰敢再阻撓,這就是下場!”
“遵旨!”倪元璐激動地接過聖旨。
這一刻,大明帝國的財政命脈,終於重新回到了皇帝的手中。
而這場風波,僅僅是一個開始。
隨著江南銀子的源源不斷流入國庫,朱由檢手中的底氣越來越足。
練兵、造炮、修城、賑災……一個個宏大的計劃,即將拉開序幕。
歷史的巨輪,在朱由檢的推動下,正加速駛向未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