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四章寒門子弟的機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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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二年,八月十二。

皇極殿早朝。

王承恩手持黃榜,尖細的嗓音在大殿內迴盪,念著一個個陌生的名字。

“實務科首批錄取,共一百人。”

“陳實,河南信陽人,佃戶之子。”

“趙鐵柱,陝西米脂人,匠戶出身。”

“劉三刀,山東青州人,商戶庶子。”

……

名單唸完,殿下死寂了三秒。

隨即,像是一鍋滾油潑進了冷水,炸開了鍋。

禮部尚書周延儒面色鐵青,猛地跨出班列,笏板指著重重的黃榜。

“陛下!這榜單……荒唐!”周延儒聲音顫抖,帶著不可置信的憤怒,“一百人裡,竟無一個世家子弟?全是泥腿子、商戶之子、甚至匠戶!這成何體統!”

御史甲緊隨其後,臉漲得通紅:“此輩出身低微,從小在田埂灶臺打滾,不懂禮數,不知規矩,豈能入朝為官?恐汙了朝廷清譽,壞了聖人門風!”

御史乙更是激烈,直接把笏板往地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臣等恥與為伍!”御史乙高聲道,“若他們入京任職,臣願辭官歸鄉,絕不與此等粗鄙之人為伍!”

一群老臣紛紛附和,有人跺腳,有人面紅耳赤地互相使眼色,更有人直接跪下,以頭搶地,哭喊著“祖宗之法不可廢”。

隊尾,那一百名新科進士靜靜站著。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袖口磨出了毛邊。手上沒有握筆留下的墨繭,只有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和裂口。

陳實站在最前面,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向前半步。

“大人。”陳實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韌勁,“臣雖出身農家,但考卷成績……算術滿分,水利策論甲等。臣自信能勝任其職。”

“成績?”周延儒猛地轉頭,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實臉上,“那是奇技淫巧!治國靠的是德行,是家學淵源,是幾代人的積累!你懂什麼?你連《大學》都沒背熟,也配談治國?”

陳實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被周圍嘈雜的斥責聲淹沒。

“滾下去!”

“不知天高地厚!”

“泥腿子也妄想登大雅之堂!”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緩慢,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口。

殿內的喧囂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吵完了?”朱由檢問,聲音不大,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周延儒擦了擦額頭的汗,硬著頭皮道:“陛下,臣等是為了朝廷顏面,為了……”

“顏面?”朱由檢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些激憤的老臣,“你們說他們不懂規矩?那朕問你們,規矩能當飯吃嗎?規矩能擋住建奴的鐵騎嗎?規矩能讓黃河不再決口嗎?”

沒人回答。

只有風吹過殿門的呼嘯聲。

朱由檢走下丹陛,腳步沉穩,一步步來到那群布衣學子面前。

他在陳實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叫什麼?”朱由檢問。

陳實挺直腰桿,大聲道:“回陛下,臣叫陳實,河南信陽佃戶之子。”

“好名字。”朱由檢點點頭,“務實之實。”

他轉身,從王承恩手中接過一份任命狀,直接塞進陳實手裡。

“陳實,朕不讓你留京。”朱由檢聲音清晰,傳遍大殿,“你去河南信陽,做知縣。”

陳實愣住了,雙手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像是捧著千鈞重擔。

隨即,他重重跪下,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悶響:“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朱由檢沒扶他,而是轉向吏部尚書,眼神冰冷。

“聽到了嗎?”朱由檢指著身後那九十九個年輕人,“這一百人,全部外放。不去六部,不進翰林院。去最窮、最亂、稅最難收、匪患最重的地方。”

吏部尚書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陛下!按祖制,新科進士需先在觀政院實習半年,再由吏部統一分配,量才錄用……此舉……此舉剝奪了吏部的用人權啊!”

“祖制?”朱由檢冷笑一聲,笑聲在大殿裡迴盪,“吏部分配的官,十年了,哪個地方的稅收起來了?哪個地方的百姓吃飽了?哪個地方的匪患平了?朕看到的,只有越來越多的流民,越來越空的國庫!”

他逼近一步,逼得吏部尚書連連後退。

“朕不需要他們在京城學你們的‘規矩’,學怎麼喝茶吟詩,怎麼勾心鬥角。”朱由檢一字一頓,“朕要他們去地方,學怎麼讓百姓活命!學怎麼把荒山變良田!學怎麼把匪徒變良民!”

朱由檢一揮手,斬釘截鐵:“從今日起,實務科官員任命,由朕親自簽發。吏部只負責蓋章,不得干涉半分!誰敢拖延,就地免職!”

王承恩高聲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實務科百強,即刻外放,任各地知縣、知州。欽此!”

老臣們呆立當場,有人氣得渾身發抖,手扶著柱子才沒倒下。

有人想爭辯,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棉花,發不出聲音。

朱由檢的決定,像一把利劍,直接斬斷了世家大族壟斷仕途的鏈條。

陳實和其他寒門學子,一個個接過任命狀。

他們沒有感激涕零地大哭,只是眼神裡燃起了一團火。

那是被壓抑了千年的渴望,是終於有機會改變命運的火焰。

他們重重磕頭,起身,大步走出大殿。

背影挺拔,再無半點卑微。

時光飛逝,轉眼半年過去。

崇禎三年,二月。

河南信陽城外。

寒風凜冽,卻吹不散田野裡的熱火朝天。

陳實卷著褲腿,站在齊膝深的泥水裡,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指著前方。

“這裡,再挖深三尺!”陳實喊道,聲音沙啞卻有力,“坡度算過了,水一定能引上來!”

身後,幾百名百姓揮舞著鋤頭,號子聲震天響。

“陳老爺,這真能行?”一個老農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擔憂地問,“以前那些老爺都說這兒地勢高,引不上水……”

“信我!”陳實轉過頭,滿臉泥水,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按徐大人教的法子,水流速度與渠道寬度的關係,我都算過了。只要挖通,水就能上山!”

三天後。

隨著最後一道土壩被挖開,渾濁的河水順著新修的水渠,嘩啦啦地湧入了乾裂已久的田地。

水漫過枯黃的麥苗,瞬間變得翠綠起來。

“出水了!出水了!”

百姓們歡呼著,有人扔下鋤頭,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

“老天爺開眼了!我們有救了!”

陳實站在水渠邊,看著奔流的河水,嘴角咧開,笑得燦爛。

他的手凍得通紅,裂口滲著血,但他毫不在意。

同一時間,陝西米脂。

趙鐵柱身穿舊官服,腰間別著一把尺子,帶著一隊衙役,直接闖進了當地豪強的糧倉。

“開啟!”趙鐵柱喝道。

豪強管家冷笑:“趙知縣,這可是王員外的私產,你沒權……”

“限田令白紙黑字寫著,超額部分充公!”趙鐵柱一腳踹開倉門,“錦衣衛駱大人的手諭在此,誰敢阻攔,以抗旨論處!”

糧倉開啟,堆積如山的糧食暴露在陽光下。

趙鐵柱當場登記,分發給周圍的流民。

“拿著!這是你們應得的!”

流民們捧著糧食,眼神從麻木變成了光亮。

鏡頭切回京城。

吏部衙門內,暖意融融。

某侍郎端著精緻的茶盞,看著窗外的雪景,搖頭晃腦地吟詩:“瑞雪兆豐年……”

下屬匆匆跑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文書:“大人,河南、陝西送來的稅單……比往年多了三成!還有流民返鄉的冊子,兩千多戶!”

侍郎皺了皺眉,放下茶盞:“哼,肯定是搜刮民脂民膏。暴發戶手段,登不得大雅之堂。為了那點銀子,把鄉紳得罪光了,以後還怎麼治理?”

“可……百姓都說好……”下屬小聲嘀咕。

“百姓懂什麼?”侍郎冷哼一聲,“那是被矇蔽了!等著吧,遲早要出亂子。”

皇極殿東暖閣。

朱由檢看著桌上厚厚一疊奏摺,嘴角微微上揚。

這些奏摺裡,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枯燥的資料:墾荒畝數、稅收銀兩、返鄉戶數、平定匪患數量。

每一組資料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奇蹟。

“駱養性。”朱由檢喚道。

駱養性從陰影中走出:“臣在。”

“把這些資料整理出來,做成圖表。”朱由檢吩咐,“下次朝會,朕要讓某些人好好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治國。”

“是。”駱養性頓了頓,“陛下,陳實他們在地方,連豪強都壓住了。沒人敢鬧事。”

朱由檢放下奏摺,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因為他們身後站著朕。誰敢動他們,就是動朕。”

崇禎三年,三月初五。

皇極殿早朝。

氣氛有些詭異。

大殿兩側,左邊站著傳統老臣,一個個面色陰沉,眼神躲閃。

右邊站著十名回京述職的寒門代表,陳實也在其中。他們穿著依舊樸素,甚至有些破舊,但一個個挺胸抬頭,目光清澈堅定。

地上擺著兩堆奏摺。

左邊那堆,厚厚的,全是談論禮儀、道德、詩詞歌賦的空談奏疏。

右邊那堆,薄薄的,卻寫滿了資料和實績。

王承恩展開一份奏摺,開始朗讀。

“河南信陽,半年墾荒五千畝,新修水渠十二條,灌溉良田三萬畝。稅收增三成,流民返鄉兩千戶。主官:陳實。”

“陝西米脂,平定匪患三股,收繳贓銀兩萬兩,全部分發災民。工商稅增五成,集市恢復繁榮。主官:趙鐵柱。”

“山東青州,整頓稅務,查處隱田兩千畝,稅收增四成。主官:劉三刀。”

……

每念一個名字,每報一組資料,老臣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有人低頭看腳尖,有人偷偷擦汗,有人腳趾在靴子裡死死扣著地面。

反觀陳實等人,神情平靜,彷彿這些成績只是本分。

王承恩唸完,殿內鴉雀無聲。

朱由檢看向禮部尚書周延儒:“愛卿,上次你說他們是暴發戶,不懂規矩。如今看來,他們的‘規矩’似乎比你的‘德行’更有用?”

周延儒額頭冒汗,支吾道:“這……或許是一時僥倖……他們年輕,不怕死,敢亂來……長此以往,必生禍端……”

“僥倖?”朱由檢冷笑,指著地上那堆空談奏疏,“那你的規矩呢?你的德行呢?為何順天府半年無所作為,稅收反降一成?為何京畿之地,流民越來越多?”

周延儒語塞,臉色慘白。

朱由檢走到陳實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陳實,你出身低微,有人說你不配為官。你怎麼看?”

陳實跪下,聲音鏗鏘:“臣雖出身低微,但知為民做事。臣不敢言德,只求無愧於百姓,無愧於陛下給的這身官服。”

朱由檢用力拉起他,環視群臣:“朕告訴你們,能讓百姓吃飽飯,就是最大的德!能讓國家收上稅,就是最大的規矩!能讓大明江山穩固,就是最大的學問!”

他轉身,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老臣的臉。

“暴發戶比蛀蟲強一萬倍!”朱由檢厲聲道,“你們誰覺得自己比他們強?站出來!朕也派你去最窮的縣,給你半年時間。比比看,是誰治得好,是誰在混日子!”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無人敢出聲。

無人敢站出來。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滿口仁義道德的老臣們,此刻在這些滿身泥土的年輕人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有人偷偷瞥向陳實,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嫉妒、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退朝後,宮門外。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

“聽說了嗎?那個陳實,真是佃戶兒子,現在做了知縣,半年就讓全縣吃飽了飯!”

“是啊!皇上在金殿上說了,能讓百姓吃飽就是最大的德!”

“看來讀書不只背四書五經,學算術、種地也能做官,還能做大官!”

人群熙熙攘攘,議論紛紛。

幾個年輕的書生擠在角落裡,眼裡閃著光。

書生甲激動地抓著同伴:“咱們也別死磕八股了!聽說徐光啟大人在開實務班,咱們去學算術吧!”

“對!只要能幹事,皇上就用!”

不遠處,幾個穿著短打、手上拿著圖紙的人低聲交談。

他們看起來像是工匠,眼神卻格外銳利。

工匠甲壓低聲音:“聽說皇上喜歡奇技淫巧……咱們那個水車改良圖,是不是能遞上去?”

工匠乙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再等等。聽說下一批要招專門造火器、修船的。咱們得把技術練精了,到時候一鳴驚人。”

“對,不能給皇上丟臉。”

暗處,駱養性聽著他們的對話,微微點頭。

御書房內。

駱養性將一份密奏遞給朱由檢。

“陛下,民間風向變了。”駱養性說道,“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學算術、地理。甚至有幾個西洋工匠,託人遞話,想為大明效力。”

朱由檢正在批閱檔案,聞言停下筆,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哦?西洋工匠?”

“是。”駱養性答道,“說是精通鑄炮、造船之術。之前在澳門那邊做過工,聽說大明在改革,特意想來投奔。”

朱由檢放下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記下來。”朱由檢沉聲道,“等明年開春,專門設一個‘格物科’。不管出身,不管是哪國人,只要有真本事,統統招進來。”

他望向窗外,彷彿看到了未來大明強大的水師和鋪天蓋地的火炮。

“大明需要的,不只是清官,更是能工巧匠。”朱由檢輕聲說,“這些人,才是大明的脊樑。”

王承恩添了一杯熱茶,輕聲道:“陛下,路還長。那些世家大族,不會善罷甘休的。”

“長就走。”朱由檢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只要方向對,不怕遠。他們若敢反撲,朕就讓他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窗外,春雷隱隱。

新的種子已經破土而出,正迎著風雨,茁壯成長。

而在那看不見的角落,風暴正在醞釀。

但這已不可怕。

因為這片土地上,已經有了一群真正能扛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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