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二章寧遠防線加固(1 / 1)
御書房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凝滯的寒意。
朱由檢站在巨大的遼東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寧遠”二字上。
“寧遠是遼東根本,必須加固。”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朕旨意,調撥五十萬兩白銀,增建炮臺十座,紅衣大炮增至二十門。”
孫承宗站在一旁,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滿桂更是抱拳:“陛下聖明!寧遠若固,遼東可安。”
唯獨袁崇煥,眉頭緊鎖,向前邁了一步。
“陛下,臣以為……這錢可以省。”
朱由檢緩緩轉過頭,目光如炬:“省?”
袁崇煥拱手,語氣誠懇卻固執:“寧遠城牆堅固,足以禦敵。當年努爾哈赤不也折戟於此嗎?”
“五十萬兩,並非小數目。若用來養兵,可養萬人一年。”
“建奴若來,靠的是將士用命,不是城牆高低。”
滿桂忍不住插話,聲音粗獷:“袁大人,去年建奴炮轟寧遠,城牆塌了三處,你忘了?若不是臨時用沙袋堵上,後果不堪設想!”
袁崇煥臉色微變,眼神閃爍:“那……那是意外。況且,修修補補即可,何需大修?”
朱由檢放下手中的硃筆,筆桿在桌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意外?”
他盯著袁崇煥,一步步走近。
“若建奴再來,再塌三處,你拿什麼擋?拿將士的血肉之軀去擋嗎?”
袁崇煥低下頭,避開皇帝的目光:“臣……臣以為,優先保障軍餉,士氣才高。”
“軍餉重要,命更重要。”
朱由檢的聲音冷了下來。
“城牆塌了,人再多也是靶子。連立足之地都沒有,談何士氣?”
他轉向孫承宗:“孫老師,您說呢?”
孫承宗沉思片刻,緩緩開口:“陛下,寧遠防務確有隱患。舊牆年久失修,難以抵擋新式紅夷大炮。加固,是長遠之計。”
有了孫承宗的支援,袁崇煥再無話可說。
他咬了咬牙,跪倒在地:“陛下執意如此,臣……遵旨。”
朱由檢看著他低垂的頭頂,冷笑一聲:“遵旨?”
“朕看你是心裡不服。”
袁崇煥渾身一僵,額頭觸地:“臣不敢。”
“不敢?”朱由檢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那你這眼神,是什麼意思?是在怪朕亂花錢,還是怪朕不信你的‘固守’之道?”
袁崇煥沉默不語,雙手死死抓著地面的金磚。
那種被質疑、被否定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自問為了大明鞠躬盡瘁,為何皇帝就是不肯信他一次?
“起來吧。”朱由檢直起身,不再看他,“旨意已下,即刻執行。”
袁崇煥站起身,退到一旁。
他的臉色陰沉如水,心中(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情緒)那股怨氣,悄然生根發芽。
御書房偏廳,光線稍暗。
朱由檢單獨召見了工部侍郎張廷玉。
這位新提拔的官員,以實幹著稱,從不結黨營私。
“張廷玉,朕有一項重任交給你。”
張廷玉立刻跪地,神色肅穆:“臣萬死不辭!”
“去遼東,負責寧遠城防加固工程。”
朱由檢從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詔書,遞給他。
“五十萬兩白銀,朕直接撥給你,不經兵部,不經遼東督師府。”
張廷玉接過詔書,手微微一顫,抬頭驚道:“陛下,這……袁督師那邊……”
“不用管他。”朱由檢擺手,語氣冷淡。
“朕要的是城牆加厚,炮臺建好,大炮到位。”
“袁崇煥若阻攔,你直接奏報朕知。”
“若工程延誤,朕拿你是問。”
張廷玉深吸一口氣,將詔書緊緊握在手中:“臣明白!定不負陛下信任!”
“還有,”朱由檢補充道,“紅衣大炮從天津衛調運,你親自押送。”
“二十門,一門都不能少。少一門,提頭來見。”
“臣記下了。”張廷玉鄭重承諾。
次日早朝,皇極殿。
朱由檢當眾宣佈:“工部侍郎張廷玉,任寧遠工程欽差,全權負責城防加固。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群臣譁然,紛紛側目看向袁崇煥。
袁崇煥猛地出列,臉色鐵青:“陛下,遼東防務,本是臣的職責……”
“你的職責是守城,不是修城。”
朱由檢冷冷打斷,聲音傳遍大殿。
“張廷玉修城,你守城,各司其職。”
“若因修城耽誤守城,朕唯你是問;若因守城耽誤修城,朕唯張廷玉是問。”
這話看似公平,實則將袁崇煥徹底架空。
修城的錢、人、物,全歸張廷玉管,袁崇煥只剩一個“守”字。
滿桂站在一旁,嘴角微揚,眼中滿是快意。
袁崇煥站在大殿中央,只覺得四周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化作一句冰冷的:“臣……遵旨。”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一個在大明土地上浴血奮戰多年,卻被皇帝防賊一樣防著的外人。
寧遠城外,寒風呼嘯。
工地已經開工,但場面卻有些冷清。
張廷玉站在料場邊,看著空蕩蕩的場地,眉頭緊鎖。
“磚石呢?木材呢?”他問身邊的工部小吏。
小吏苦著臉:“張大人,袁督師下令,材料優先供應軍營修繕。”
“說是戰備優先,所有車馬都被徵用了。”
張廷玉臉色一沉:“這是聖旨工程!他敢扣壓?”
“督師說……這也是為了防禦建奴……”小吏聲音越來越小。
張廷玉咬牙,轉身回營。
他知道,這是袁崇煥在給他下馬威。
若不反擊,這工程別說三個月,三年也修不完。
當晚,一封八百里加急奏報飛出寧遠,直奔京城。
御書房內,朱由檢看著張廷玉的急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袁崇煥。”
“朕讓他守城,他連修城都要管。”
駱養性站在一旁,低聲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訓斥一番?”
“不急。”
朱由檢拿起硃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寫下一道聖旨。
“傳旨袁崇煥:寧遠工程,乃朕親定,關乎國運。若有阻撓,以抗旨論處。”
“材料供應,必須優先保障工地。違者,斬。”
“欽此。”
這道聖旨,帶著凜冽的殺氣,再次飛向遼東。
寧遠,督師府。
袁崇煥捧著聖旨,手微微顫抖。
“抗旨……斬……”
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為了修幾堵牆,皇帝竟然要殺他?
副將站在一旁,憤憤不平:“大帥,這也太狠了!咱們是為了大局著想啊!”
袁崇煥長嘆一聲,將聖旨扔在桌上。
“放吧。”
他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但本督倒要看看,這城牆修好了,能不能擋住建奴。”
副將不解:“大帥,您這是……”
袁崇煥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陰鬱:“修得再好,沒人守,也是擺設。”
“我倒要看看,那張廷玉能修出什麼花來。”
次日,寧遠城外。
被扣壓的材料車陸續進場,工人開始熱火朝天地施工。
張廷玉站在高處,看著忙碌的工地,長舒一口氣。
“這才像話。”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督師府,眼神堅定。
“袁大人,咱們走著瞧。歷史會證明,誰才是對的。”
城牆一天天增高,炮臺一座座立起。
袁崇煥站在城頭,遠遠看著這一切,心中(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情緒)五味雜陳。
那是他的防區,如今卻成了別人的政績。
這種滋味,比吃了黃連還苦。
三個月後,初春。
寧遠城頭,煥然一新。
原本斑駁的舊牆,如今加厚了三尺,青磚灰瓦,堅如磐石。
十座新炮臺錯落有致,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方。
二十門紅衣大炮威風凜凜,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滿桂代表皇帝,前來驗收工程。
他手撫新牆,用力拍了拍,發出沉悶的聲響。
“加厚三尺,堅固。”
他又看向炮臺,點頭稱讚:“位置合理,視野開闊。”
最後,他指向那排紅衣大炮:“二十門,一門不少。”
滿桂轉頭看向張廷玉,難得露出笑容:“張大人,辛苦了。”
張廷玉拱手:“滿將軍,這是賬本,請過目。”
滿桂翻開賬本,一頁一頁,仔細檢視。
每一筆開支都清晰可查,連一顆釘子的去向都有記錄。
“五十萬兩,分文不差。”滿桂合上賬本,點頭,“好!這才是辦事的樣子!”
他轉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袁崇煥。
袁崇煥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袁督師,這工程,你可知曉?”滿桂問。
袁崇煥低頭:“臣……知曉。”
“那你可知,這城牆能擋建奴多久?”
袁崇煥語塞,半晌才道:“這……要看建奴怎麼打……”
滿桂冷笑一聲:“怎麼打?炮轟!”
“你之前說‘城牆尚固,無需大修’。”
“那現在,這加厚的三尺牆,是多餘的?”
袁崇煥額頭冒出冷汗,支吾道:“臣……臣當時……考慮不周……”
“考慮不周?”
滿桂步步緊逼:“若建奴今天來,這牆能多擋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能多活多少人,你想過嗎?”
袁崇煥低頭不語,雙手緊握成拳。
滿桂不再多說,收起賬本:“工程驗收合格。”
“袁督師,陛下有口諭。”
袁崇煥立刻跪地:“臣聽旨。”
滿桂朗聲道:“陛下說:‘城牆修好了,若再失守,提頭來見。’”
袁崇煥渾身一顫,彷彿被重錘擊中。
“臣……領旨。”
他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責任,而是深深的寒意。
皇帝這是在逼他,也是在防他。
若守住了,是理所當然;若守不住,便是死罪。
無論怎麼做,他都難逃猜忌。
夜深人靜,督師府內。
袁崇煥獨自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壺酒,幾隻小菜。
燭火搖曳,映著他落寞的臉龐。
“五年平遼……”
他苦笑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如今,連修城都不讓本督插手。”
門簾掀開,副將走了進來。
“大帥,皇上這是……防您啊。”
袁崇煥抬頭,眼神迷離:“防我?”
“滿桂、張廷玉,都是皇上的人。”副將壓低聲音,“大帥您,成了外人。”
袁崇煥沉默片刻,又倒了一杯酒:“本督為大明,盡心盡力。”
“換來的是什麼?猜忌,架空,監視。”
副將看了看四周,湊近一步:“大帥,聽說……建奴那邊,有人想見您。”
袁崇煥猛地站起,酒杯摔在地上,粉碎。
“你說什麼?”
副將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蒙古商人,帶了皇太極的信。”
“他說,只要大帥肯……”
“夠了!”
袁崇煥拔劍出鞘,劍尖直指副將咽喉。
“再敢說這話,本督斬了你!”
副將瑟瑟發抖:“大帥息怒!臣……臣只是聽說……並未當真……”
袁崇煥喘著粗氣,緩緩收劍入鞘。
“出去。”
副將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屋內,再次只剩下袁崇煥一人。
他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城牆。
那是張廷玉修的城,是滿桂驗的收。
與他袁崇煥,似乎沒了關係。
“朱由檢……”他輕聲呢喃,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迷茫。
“你防我,是因為你真的不信我。”
“還是因為……有人在你耳邊說了什麼?”
此時,城外十里處。
一名身穿蒙古服飾的商人,正對著隨從冷笑。
“信送到了?”
隨從點頭:“送到了,副將收下的。”
商人眼中精光一閃:“袁崇煥不會收,但他的部下會。”
“只要他們內部有縫隙,我們的計就能成。”
“大人,這計……能成嗎?”隨從有些擔憂。
“人心,是最容易攻破的城牆。”
商人望著寧遠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
“袁崇煥心裡有怨,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只要這把火燒起來,大明就算有再厚的城牆,也得從裡面塌掉。”
遠處,寧遠城頭,紅衣大炮靜靜佇立。
炮口指向北方,那裡,是建奴的方向。
但誰也不知道,這股怨恨的暗流,會不會有一天,讓炮口轉向京城。
夜風更冷了,捲起地上的殘雪,打在城牆上沙沙作響。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