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王柯葉悄取周家糧,沈礪暗布棋局(1 / 1)
周家的那座糧倉就孤零零立在碼頭邊上,四面皆是空地,無遮無擋。庫房修得高大堅固,牆高院深,門口掛著兩盞燈籠,昏黃的光照在地上,像兩隻沒睡醒的眼睛。守夜的人縮在門房裡,一個在打瞌睡,一個在啃幹餅,刀擱在腳邊,連手都懶得搭上去。
王柯葉蹲在暗處,屏氣凝神看了半盞茶的功夫。忽然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身後的十幾個老兵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散開——兩個往左側迂迴,兩個繞向右側警戒,剩下的跟著他,貼著牆根往前摸,腳步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
門房的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歪著頭酣睡,一個還在低頭啃餅。王柯葉率先走到門口,眼神一凜,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在門板上——“哐當!”
門栓應聲而斷,門板重重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瞬間打破了黑夜的寂靜。
啃餅的家丁嚇得渾身一哆嗦,剛抬起頭,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刀背已經砸在他後腦勺上,他哼都沒哼一聲,便趴在地上昏了過去。打瞌睡的被響聲驚醒,下意識的想伸手去抓刀,怎料王柯葉一腳踩住刀身,另一隻腳順勢踢在他的太陽穴上,那人當場一翻白眼,瞬間失去意識。
“綁了。”王柯葉低聲說。
身後的老兵立刻湧進來,用麻繩把兩個守夜的捆成粽子,又往嘴裡塞了破布。王柯葉走到糧倉門口,目光落在那把拇指粗的鐵鎖上,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他果斷拔出腰間的短刀,手腕一揚——“咔嚓!”厚重的鐵鎖被一刀劈斷,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門被推開後,一股混雜著穀物清香與陳年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糧倉裡堆滿了麻袋,摞得比人還高,整整齊齊的像一座小山。王柯葉站在門口,望著眼前的景象,愣了一瞬。隨即咧嘴大笑,眼底滿是狂喜與解氣。
“搬!動作快點,別磨蹭!”
老兵們瞬間湧入,一個接著一個,扛起麻袋就往外走。門口早已停著幾輛從村裡借來的牛車,車板上鋪著乾草,麻袋扔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柯葉沒有動手,他站在糧倉門口,目光望向城裡。他心裡清楚,那裡還有周家兩座糧倉,藏在鬧市裡,牆高門厚,守夜的人也多,搬起來沒那麼容易。今晚,只取這一座——先解燃眉之急,再謀後續。
八百石糧,足夠江北軍的弟兄們撐一陣子了。
天快亮的時候,王柯葉帶著人平安歸來。牛車一輛接一輛,車板上堆滿了麻袋,車輪碾在泥地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營門口,石憨第一個看見,先是愣了一瞬,隨即跳起來大呼:
“糧!是糧來了!弟兄們有救了!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聽到歡呼聲的向康衝了出來,看著眼前一排排滿載糧食的牛車,臉色驟變。“你們——”
“周家的糧。”王柯葉從牛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草屑,“城外碼頭邊上的那座,共八百石,全搬空了。”
向康剛想說些什麼,但看著那些麻袋,看著弟兄們臉上露出的久違欣喜,到了嘴邊的擔憂,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沈礪從帳中走了出來,掃了一眼那些牛車後,目光徑直落在王柯葉身上,語氣平靜地問道:“傷人了?”
“沒有。”王柯葉拍著胸脯,咧嘴一笑,“就打暈了兩個看門的家丁,綁起來塞了嘴,連一滴血都沒流,絕不會留下把柄。”
沈礪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辛苦了。讓弟兄們把糧搬進去,妥善收好。”
王柯葉滿是得意地擺了擺手,轉身就去安排人手搬糧。
向康看著那些麻袋被一袋袋搬進營地,低聲問道:“沈軍侯,城裡的那兩座糧倉——”
“先不動。”沈礪說,“城裡的糧倉在鬧市,牆高門厚,守夜的人多。搬起來動靜太大,容易出事。”
說罷頓了頓,接著補充道:
“八百石糧,夠我們撐一陣子。先吃著手裡的,等穩住陣腳後再想鍋裡的。”
天剛亮,京口城裡就炸了鍋。
周家在城外碼頭邊上的糧倉被搬空了——足足八百石糧,一夜之間不翼而飛。守夜的家丁被死死綁在門房裡,嘴裡還被塞著破布,費了半天勁才掙脫開來,驚魂未定地報了官。訊息傳開,滿城譁然。
“聽說了嗎?周老爺的糧倉被人搬空了!”
“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動周家的糧?”
“還能是誰?肯定又是那個江北來的——”
“噓!小聲點!”
李老爺坐在茶樓裡,聽完管家的稟報,手裡的茶盞微微一頓,溫熱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又是那個沈礪乾的?”
“是。”管家低著頭,“官府的人已經去碼頭查了,但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不過滿城百姓都在議論,誰都知道,肯定是沈礪乾的。”
李老爺沉默了一會兒。“他,搬了多少?”
“只搬了城外碼頭那座,整整八百石。城裡的兩座完好無損。”
李老爺端起茶,喝了一口。“他倒是聰明,知道城外的好動手。”
管家皺著眉,小聲詢問:“王將軍那邊——”
“王將軍不會管的。”李老爺語氣篤定的打斷道,“周家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一個小門小戶,還跟孫糧有往來,證據全都被人捏在手裡。王將軍犯不著為了一個周家跟謝運翻臉。”
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露出冰冷的殺意。
“但城裡的兩座糧倉,他不敢動。動了,就是捅了馬蜂窩。”
一早而來的王老爺始終沉默著,靜靜的看向窗外。京口的街道上擠滿了議論的百姓,有人好奇,有人欣喜,還有人悄悄往北府軍營地的方向張望,那面北府旗,依舊高高飄揚在營地中央,格外醒目。
“他是在試。”王老爺忽然開了口。
李老爺被他說的一愣,連忙追問。“試什麼?”
“試王將軍的反應。”王老爺解釋道,“他動了城外那座,若是王將軍沒動靜,下次他就敢動城裡的。在下一次......”
王老爺說到這裡,突然戛然而止。但話中的深意李老爺已然聽出,臉上的笑容僵住,後背瞬間汗流浹背。
向康帶著城內的訊息火急火燎地趕來彙報。
“沈軍侯,城裡已經傳遍了,周家報了官,官府的人去碼頭查了,但什麼都沒查出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還有王僧言那邊——目前沒有動靜。”
沈礪點了點頭。“他不會動的。”
“你真就如此篤定?”
“因為周家該死。”沈礪看著他,“囤積居奇,私通海賊,趁火打劫。韓穆送來的那些證據,隨便拿出一條,都夠周家吃不了兜著走。王僧言是不會為了一個該死的人跟我們翻臉。”
向康沉默了,望著沈礪的側臉,忽然覺得,眼前的沈軍侯好像變了。以前的他,只會扛,只會忍,只會等。現在的他,變得愈發沉穩、會算計了。
“沈軍侯,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的這些?”
沈礪望著城裡的方向,望著那個看不見的閣樓。想起那裡有一個女子,雖然沒見過她,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但他知道,她替自己撐了四天,替自己擋了一刀。他不能只靠別人撐著,必須得自己站起來。
“韓穆教的。”沈礪語氣平淡地回道。
這話將向康聽的愣住了,卻也沒再追問。
那天傍晚,一匹快馬從京口飛奔趕往建康。馬上的人懷裡揣著一封信,是沈礪寫的。只有一行字:“城外糧倉已辦,糧已收。多謝。”
收信人的名字,他沒寫。但他知道,韓穆看得懂。
幾天後夜裡,韓穆捏著這封信,反覆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既沒有笑,也沒有其他表情,只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與期許。
“辦得好。”
他輕聲呢喃,隨即把信放在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
窗外是建康的夜色,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看得見京口,看得見沈礪,看得見那面旗,看得見那個人正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快了,一切都快了。”
謝道韞的閣樓上,夜色漸濃。街上有人在議論周家的事,聲音不大,但風把話送了進來。
“聽說了嗎?周家在城外碼頭的糧倉被人搬空了!”
“是那個江北來的流民將軍乾的嗎?”
“除了他,誰還能有這個膽子?”
謝道韞沒說話,只是望著遠處,那面旗還在。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拂起她的髮絲,也拂起她心底的一絲波瀾。
她知道,他正在往前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在書中空白頁寫下的這句話:
“心是白的,就夠了。”
她輕笑著閉起眼睛,感受起深秋的味道。
事情過了幾天,雖說沒有什麼動靜,但向康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沈軍侯,城裡的那兩座糧倉,咱們真的不動了?”
沈礪目光堅定的看著他,“現在不動,但不代表以後不動。”
向康點了點頭,他明白沈礪已經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