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熬戰箭雨鎖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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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軍退了,卻沒有退遠。

方才那場血肉橫飛的廝殺彷彿只是一場短暫的噩夢,關外十餘萬虎狼之師退回陣中,便再次陷入了死寂。玄甲列陣如鐵鑄群山,漆黑旌旗在風裡紋絲不動,望樓車居高臨下俯瞰城關,數十架連弩車森然調轉炮口,那面繡著“白”字的玄色將旗,依舊懸在半空,像一隻永不閉合的冷眸,死死盯著成皋關的每一寸磚石、每一個躲在掩體後計程車卒,連半分喘息的空隙都不肯留。

我扶著望樓佈滿血汙的木柱,渾身脫力般滑坐下來,後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木架上,發出一聲悶響。衣衫早已被汗水、血水與塵土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指尖顫抖不止,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體力與精神透支到極致的疲憊。上一刻北地邊軍反殺秦軍的滾燙戰意還在胸腔裡沸騰,可抬眼望向關外那片依舊紋絲不動的黑色大陣,那股子剛燃起的熱血,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冷卻,心底只剩沉甸甸的凝重。

身旁垛口後,幾名渾身浴血計程車卒緊緊縮著身子,有人攥著斷了柄的長刀,有人捂著滲血的傷口,低聲交談著,語氣裡滿是忌憚:“這秦軍退了也不撤,怕是憋著更狠的招呢。”

“武安君白起哪是輕易認輸的人,那波衝鋒折了幾千人,他肯定要往死裡磨我們。”

“都別鬆勁,眼睛瞪大點,這關要是破了,咱們全得死在這。”

這些守關計程車卒,大多經歷過血戰,沒人會覺得秦軍就此罷手,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果然,沒過半個時辰,沉悶得讓人窒息的秦軍大陣中,再一次響起了低沉的牛角號角。沒有先前衝鋒時的激昂狂躁,這號角聲慢而沉,像重錘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這一次,沒有士卒蜂擁衝鋒,沒有震天吶喊,沒有云梯、衝車齊齊出動的狂亂,可來勢,比白日的衝鋒更兇、更毒。

先是遮天蔽日的箭雨,緊接著,便是漫天火襲。

秦軍大陣後側,數以萬計的弩手列成三排輪射陣,前排射、後排填,迴圈往復,配合數十架連弩車,射出的不再是普通箭矢,而是箭簇裹著浸透火油的麻布、燃著熊熊烈火的火箭。火矢破空,帶著淒厲的尖嘯,像無數條火蛇,密密麻麻撲向城頭;與此同時,秦軍陣後的拋石機也轟然發力,一個個密封嚴實的火油罐被高高拋起,在空中劃過弧線,砸在城垛、望樓、女牆上,罐身碎裂的瞬間,火油四濺,遇火即燃,瞬間騰起數丈高的烈焰。

火箭釘在城磚上,火焰兀自燃燒;釘在木質的望樓、欄架上,瞬間引燃烈火;更有士卒躲避不及,被火箭射中,或是被潑灑的火油沾身,瞬間變成火人,淒厲的慘叫響徹城頭,撕心裂肺,聽得人頭皮發麻。

“快撲火!快!”

“別讓火蔓延開,望樓要燒塌了!”

“扯下衣襟,用沙土滅火!別用水,火油遇水燒得更旺!”

軍官的嘶吼聲被火光與慘叫聲淹沒,士卒們不顧頭頂的火箭襲擾,紛紛抓起身邊的沙土、破舊的盾牌,甚至扯下自己的衣衫,拼命撲打四處蔓延的火焰。有人為了救身邊被火纏身的同袍,不顧危險衝上前,卻被火箭射中肩頭,忍著劇痛依舊拍打火勢,可火油燃起的火太過兇猛,根本來不及施救,只能眼睜睜看著同袍在火中掙扎,最後化作一具焦黑的軀體。

城頭瞬間成了火海與箭雨交織的地獄,火箭穿空,火舌翻騰,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先前被秦軍砸壞的女牆,此刻被大火燒得開裂,木質構件盡數燃著,望樓的木柱被燒得噼啪作響,隨時有坍塌的風險。我們不僅要躲避箭雨,還要分神撲火、搶救傷員、護住守城器械,忙得腳不沾地,體力以更快的速度透支,每個人都在火與箭的夾縫中,苦苦支撐。

這就是白起的手段。

不與你近身血戰,不與你硬碰硬拼殺,而是用秦國最優勢的遠端器械、最陰毒的火攻之術,一邊用火箭封鎖城頭,一邊用火油燒垮防禦、灼燒士卒,一寸寸熬幹你的力氣、磨碎你的意志、耗空你的心神,讓你在烈火與箭雨的雙重摺磨下,慢慢失去反抗的力氣。

白日裡,火矢不休,濃煙不散。

我們趴在垛口後,或是躲在未被火波及的掩體後,不敢動,不敢睡,不敢大聲說話,耳邊只有箭矢破空的尖嘯、火油燃燒的噼啪聲、木石碎裂的聲響,還有傷員與被燒士卒的壓抑慘叫。肚子餓得咕咕直叫,腰間的乾糧袋早已空癟,水囊裡的水喝一口少一口,身上的傷口被煙火燻得火辣辣地疼,可所有人都只能咬牙硬撐,連挪動一下身體都要屏住呼吸,生怕引來火箭掃射。

望樓之上更是兇險,我作為傳令兵,必須時不時探頭觀察關外秦軍動向,每一次抬頭,都有火矢擦著耳邊飛過,帶著灼熱的風,嚇得我渾身冷汗,脖頸處的汗毛根根豎起。有好幾次,火矢直接射穿望樓的木欄,引燃身邊的木屑,我只能快速撲滅火苗,繼續緊盯關外,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終於明白,昨日秦軍悍不畏死的衝鋒,不過是最粗暴、最直接的試探性進攻。而眼前這種火矢交織的無聲壓制、無盡折磨,才是武安君白起真正的可怕之處。他不急於破城,他要先把我們熬成一具具行屍走肉,等我們筋疲力盡、軍心渙散之時,再一舉拿下城關。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黑夜徹底籠罩了整個戰場,可秦軍的火矢攻擊依舊沒有停止,只是稍稍減緩了頻率,卻依舊死死鎖著城頭,不讓我們有半點修補防禦、清理火場的機會。黑暗之中,關外的秦軍大陣徹底隱入夜色,只能隱約看見甲葉反光的幽光,和士卒搬運拋石機、補充火油的細碎聲響,聽不真切,卻更讓人心裡發毛,那份未知的恐懼,比白日裡的火海箭雨更折磨人。

城頭的大火漸漸熄滅,只留下遍地焦黑的殘骸、冒著青煙的木柱,還有一具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同袍屍體,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煙火氣與焦糊味,混雜在一起,刺鼻又噁心。士卒們蜷縮在殘存的掩體後,累得癱倒在地,卻不敢閤眼,手裡的兵器始終攥得緊緊的。

北地邊軍的射鵰手們,分散躲在安全的垛口後,半蹲身子,側耳聽著關外的動靜,挽弓的手始終放在身側,目光銳利如鷹。即便被火矢壓制了一整天,他們依舊沉穩如山,眼底憋著一股狠勁,只等合適的時機反擊,這份北地邊軍的韌性,尋常士卒根本比不了。

不知熬到了幾更天,天邊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微弱的晨光慢慢照亮戰場。我強撐著痠痛到幾乎麻木的身體,扒著望樓破損的木欄,再次小心翼翼地朝關外望去。

只一眼,我渾身血液瞬間凍僵,連呼吸都忘了。

關外,秦軍陣前,一夜之間,竟多出了數座高高隆起的土山。

那是秦軍趁著夜色掩護,頂著稀疏的箭襲,用土工作業一點點堆築而成的土臺,高數丈,竟與成皋關城頭齊平,甚至略高過我們的望樓。土山用黃土夯實,堅硬如石,邊緣修有矮牆掩體,山上秦軍弩手、早已列陣就位,居高臨下,冷冷對準關內城頭,每一張弓、每一架弩,都直指我們的藏身之處。

土山之下,壕溝縱橫交錯,土道綿延向前,秦軍將連弩車、拋石機、衝城車等攻城重械,順著土道一點點向前推移,距離城關更近,也徹底避開了我軍遠端攻擊的範圍,佔據了絕對的地利。

一夜之間,攻守之勢,悄然逆轉。

身旁一名老兵望著那幾座突兀立起的土山,聲音裡帶著徹骨的寒意,身子都忍不住微微發抖:“是土山臨城……白起這是要把我們,活活釘死在這關頭上,連躲的地方都不給我們留啊。”

昨夜反殺秦軍的熱血蕩然無存,昨日守住城關的自信煙消雲散。

火矢交織的熬戰,

居高臨下的箭陣,

步步緊逼的攻城重械,

十餘萬虎狼之師的鐵桶圍困,

還有那位永遠冷靜、永遠陰毒、永遠不給人留活路的武安君白起。

我終於明白,昨日的血戰,不過是開胃小菜,真正的熬戰,才剛剛開始。真正的地獄,才剛剛拉開大門。

城頭依舊在我們手中,可一股比昨日秦軍總攻更絕望、更窒息的寒意,狠狠將我吞沒,壓得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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