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偷雞不成的馬老太（1 / 1）
馬秀蓮見李政委這樣問，態度也還和先前一樣，心裡不由得升起一絲希望。不管怎樣，要是這位領導能幫她解決眼下的難處，那就是她的活菩薩。
“首長，您之前到我們村，也看見陳建勇住的那房子了吧？”李政委點了點頭，大瓦房很氣派。
馬馬秀蓮接著就抹起了眼淚：“我男人走得早，我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媽，好不容易把三個兒子拉扯大。”
“兩個大的都成了家，都說養兒防老，我本想著好日子該來了，誰想到那個不孝子，上個月硬是跟我分了家，還說往後再也不管我，是死是活都跟他沒關係。”
說著她又哭起來，這回哭得格外悽慘，彷彿天底下就數她最苦，誰聽了都該心疼。
“他現在住著亮堂堂的大瓦房，我和老二、老么還窩在漏雨的茅草屋裡。我們一天就吃一頓飯，孩子餓得沒法子了，連樹皮都啃過……”
她說得悲切極了，自己都覺得，就是聾子聽見了也得掉淚。可李政委臉上卻沒什麼波瀾，依然平靜。
“那陳建勇家怎麼就一下子就富了起來？而你還有兩個兒子在身邊，就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
馬秀蓮一怔。她沒料到李政委會問這個，一時也沒想好該怎麼答。
她心裡納悶：一般人聽了這些，不都該同情她，跟著她一起罵那不孝子嗎？可這反響完全不在她計劃中。
“那個……陳建勇，他搞投機倒把！他挖社會主義牆腳！”她突然想起小兒子平時念叨的話，覺得自己這回答真是機智極了。
馬秀蓮甚至有點沾沾自喜。
話一出，李政委卻用詫異的眼神望著她。他心裡嘀咕：正常的母親也不會這樣詆譭自己兒子。
“哦，投機倒把？他具體做了什麼？”
馬秀蓮越來越不懂這位首長的“套路”了。他們不是在說陳建勇不贍養母親的大事嗎？天大的不孝，他怎麼總把話頭引到別處去？
“具體啥事……”她自言自語地回想著，“他打了獵，把多餘的肉拿去賣了。對，就是這樣。”
其實她也不確定這算不算投機倒把，只是順嘴說了出來。
李政委一聽，忽然哈哈大笑。
馬秀蓮被笑得發懵。等他笑完了，她才敢喘口氣。
“老鄉啊，這方面你得多瞭解學習。現在把富餘的物資拿去賣，不叫投機倒把，那是國家鼓勵的副業生產。你兒子這是做了好事，說不定還能受到鄉里縣裡表揚，是發展生產的標兵，咱們該向他學習才對。”
馬老太皺緊了眉。這些話她每個字都聽見，可連在一起，怎麼一句也聽不懂？
她發起愁來：自己餓著肚子大老遠跑來，可不是為了聽陳建勇受表揚的，她是來告狀的啊！
“李政委，我……我是說俺兒，他不孝的事。”她小聲嘟囔，想把話頭拉回來。
“啊，對，那你接著說。”李政委往後靠向椅背，姿態似乎放鬆了些。
“分家那天，他可狠了！衝到我家，把糧食都搶到他自個兒那兒去了。我們半個多月沒糧下鍋，您看我這小孫子，都餓瘦成什麼樣了……”
說著她把孩子往前推了推。李政委看了看那約莫五六歲的男孩，臉上肉墩墩的，怎麼也不像餓瘦的樣子。
他倒是想起那個叫他“李爺爺”的妞妞。小丫頭雖然氣色還行，可比同齡人矮了一截，身子也輕飄飄的。倒是像長期缺營養的。
他知道很多地方，特別是農村，都看重男孩。兩個孩子一對比，誰更得老太太疼愛，已經能看出一二。
不過他什麼都沒說，也沒打斷她，任由她繼續往下講。
“陳建勇上山打了獵物，從來沒給過我這當孃的一口。不怕您笑話，我們家經常揭不開鍋，他寧可把肉賣了、送給那些狐朋狗友，也沒說拿來孝敬我。”
李政委想起去看陳建勇時，見他家裡堆著不少鄉親們送的東西，還覺得他人緣好。
可在馬秀蓮嘴裡，這些都成了他送給“狐朋狗友”的。如今家家都不寬裕，他能把東西分給別人，難怪遇到難處時，也有人願意幫他。
李政委更信自己親眼所見、心裡所推敲的。這老太太的一面之詞，還得再調查。
“好的，老鄉，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
他想結束這場談話了。從馬秀蓮坐下開始，翻來覆去都是那些話，像老牛反芻，再聽下去，他都要受不了了。
馬秀蓮聽出李政委這是要送客了，可這跟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他不是該跟她一起罵陳建勇幾句嗎？不是該對她的遭遇表示同情嗎？
怎麼像顆石子扔進海里，一點水花都沒有？是自己哪裡沒說明白嗎？她要的可不是這樣的結果。
可要是真走出這屋子，恐怕就再沒機會了。
情急之下，馬秀蓮伸手在虎子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孩子一疼，“哇”地大哭起來。
“這是咋了？”李政委忙問。
“今天……今天還沒吃飯，餓著孩子了。李政委，我們不打擾您工作了，這就走……”
馬秀蓮作勢帶著虎子就要走，身後果然傳來了李政委的聲音：
“嬸子，等一下。我叫勤務兵帶你們去食堂，看看還有什麼吃的。”
一個小戰士應聲走過來，領著他們往外走。
馬老太心裡暗笑：這一把沒白掐，這位大軍官還是挺懂人情世故的。
她已經開始得意，等著吃完飯，還能坐車風風光光回村。讓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看看，她馬秀蓮也有風光的時刻。
小戰士把他們帶到食堂。可午飯時間早過了，食堂沒什麼剩下的，只有幾個煮熟的土豆。
虎子一看就不幹了。來之前，奶奶明明說帶他來吃肉的，結果折騰半天，還是吃這些。他脾氣一上來，哭喊著鬧起來：
“我不吃！我要吃肉！你說這裡有肉吃的。”一邊喊，一邊伸手就要打馬秀蓮。他還把真話都講了出來。
帶路的小戰士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真把這兒當國營飯店了？還挑三揀四。
馬秀蓮趕緊捂住孫子的嘴，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你再鬧，回家一頓‘棒子燉肉’，看你還吃不吃！”
這招還真好使，這熊孩子，牙口好，軟的不吃，吃硬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