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來一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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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淵不想回家。

他埋首於文牒之間,握著筆的手微微發顫。案頭的茶已涼透,他忘了喝。

“咳咳——”

他按了按心口,那股悶痛又泛上來,像壓著一塊浸了水的舊棉絮。

長隨躬身進來,輕聲道:“大人,寅時了。您這幾日都沒閤眼,歇歇吧。”

蕭雲淵沒有抬頭。

“下去。”

“可是您的身子——”

“下去。”

長隨無聲地退了出去。

蕭雲淵繼續落筆。

北境的摺子明日要遞,太子的差事不容有失。他沒時間歇。

何況——

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停下來做什麼呢。

回府麼。

那宅子太靜了。靜得他一跨進門,便覺得自己是個闖入者。

她住正院。成婚七年,他去正院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該說什麼。

她總是笑著迎他,眼底有光。他怕那光在他進門後一點一點黯下去。

他見過太多次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新婚那年,她會纏著他講朝堂上的事。

他講北境戰事,講軍餉調配,她聽得認真,卻分明不懂,只是喜歡聽他說。

後來她漸漸不問了。

他以為她是懂了分寸,還曾欣慰地想,綏兒終於沉穩了。

再後來,她看他的眼神,便和看旁的人沒有什麼不同。

恭敬,溫和,疏離。

像對待一位需要好生伺候的上峰。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他曾問過她想要什麼。

誥命?他掙來了。

體面?蕭府正妻,滿京誰敢輕慢。

銀錢?他的俸祿連同太子歷年賞賜,盡數交予她掌管。

她只說,夠了,大人已待我極好。

他便以為,真的夠了。

蕭雲淵垂下眼,繼續批閱手邊的摺子。

其實他知道自己在騙自己。

他知道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可他給不出別的。

他自幼失怙,寄人籬下。振興侯府待他不薄,邱家於他有恩,可那終究不是他的家。

沒有人教過他,妻子不是同僚,不需要以功勳回報;夫妻不是君臣,不需要以規矩相處。

他只會這一種方式。

把事情做好,不負所托。

他把這當作愛。

可她沒有收。

心口那股煩悶揮之不去,他按下,只當是連日勞累。

門簾忽然被撞開。

蕭雲淵皺眉,抬起眼。

青橘跌跌撞撞撲進來,滿臉是淚。

“大人!大人——”

她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調:“夫人……夫人她……”

蕭雲淵擱下筆。

“她又怎麼了?”

語氣平淡,像在問一件尋常公務。

青橘抬起頭,望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忽然說不出話來。

她侍奉夫人二十年,最知道夫人等的是什麼。

“夫人歿了。”

蕭雲淵怔住。

“……什麼?”

“夫人歿了。”青橘哭著重複,“今夜忽然……大夫說是急症,來不及救……她臨走時還在等您……”

蕭雲淵站起身。

他想開口,喉頭卻忽然湧上一股腥甜。

“她……有沒有說什麼?”

青橘從袖中顫顫巍巍取出一封信箋。

“夫人讓奴婢交給您的……”

蕭雲淵接過。

展開。

和離書。

“伏願夫君相離之後,重拾姻緣,娶嬌妻貴女。”

“自此山水,不復相逢。”

“妾無怨懟,亦無所求。”

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不懂。

他為她掙來三品誥命。

為她置辦京中最體面的宅邸。

為她擋去所有覬覦國公府的麻煩。

他給了她一切!

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走?

為什麼她到死都要走?

心口那團悶火驟然炸開。

腥甜湧上喉頭。

他扶著案沿,看見掌中那封信箋染上血。

倒下時,手裡還攥著那封和離書。

“自此山水,不復相逢”八個字,已被血洇得模糊不清。

蕭雲淵這一病,再沒好起來。

三個月後,這位權傾朝野的年輕權臣,在政事堂嚥了氣。

死時手裡還攥著那封信。

至死,他也不明白——

綏兒,為什麼拋下他。

……

趙綏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熟悉。

雕花的架子床,水紅色的帳子,南窗下那盆建蘭還活著。

她記得這盆蘭,她養死過三回,回回都是二姐替她悄悄換了新苗。

這是她的閨閣。

十五歲那年的閨閣。

趙綏怔怔望著帳頂,大腦一片空白。

院外忽然炸開一道聲音。

“三小妹還沒起?!昨兒說想吃馬蹄糕,今日西市剛到鮮貨,去晚了可就讓承恩侯府那幫人搶光了——!”

那是母親何氏的聲音。

中氣十足,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

趙綏猛地坐起來。

她一把掀開被子,赤著腳撲到妝臺前。

鏡子裡是一張十五歲的臉。

桃花眼,彎彎的眉,臉頰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嬰兒肥。

沒有那七年的疲憊。

沒有那十三年的等待。

沒有那個躺在血泊裡、到死也沒等到人回來的夜晚。

她抬起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臉。

疼。

她又掐了一下。

還是疼。

趙綏忽然笑出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滾了下來。

“娘——!”

她赤著腳跑出去,一頭扎進何氏懷裡。

何氏被她撞得一個踉蹌,嘴上罵著“瘋丫頭大清早發什麼癲”,手卻已經環上來,把她摟得緊緊的。

趙綏把臉埋進母親肩窩,用力吸了一口氣。

是母親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是活著、重新來過的味道。

“娘。”她悶悶地喊。

“嗯?”

“我想吃馬蹄糕。”

“行,娘這就去買。”

“要三份。”

“三份?!”何氏瞪眼,“你一個人吃三份?”

“我高興。”趙綏從她懷裡抬起頭,彎起眼睛,笑得像剛偷到糖的小孩。

何氏愣了一下。

女兒這兩個月一直悶悶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她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沒病,只是水土不服。

可此刻,女兒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像小時候那樣。

像在嶺南時那樣。

何氏忽然有些想哭。

“行。”她別過臉,聲音悶悶的,“三份就三份。娘去給你買。”

趙綏望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

她轉過身,走回房間,在妝臺前坐下。

鏡子裡那張十五歲的臉還在。

鮮活的,水靈的,一切還來得及的。

她望著鏡中人,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

為他學做京式點心,為他收斂筆體,為他學會沉穩得體。

可她想開一家甜水鋪,賣很多很多甜的東西;想和喜歡的人一起賞花看燈,想被人放在心上珍視著。

那些事,她上輩子一樣都沒做成。

因為她把全部的自己,都給了那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趙綏對著鏡子,慢慢彎起唇角。

這輩子,不幹了。

她抬起手,把凌亂的髮絲攏到耳後。

鏡中人也在看著她,桃花眼裡亮晶晶的,像剛下過雨的池塘。

“趙綏。”她輕聲說。

“這回,為自己活。”

窗外的日光落進來,暖融融的,灑了她滿身。

她忽然很想吃一碗很甜很甜的糖水。

不是上輩子臨死前那一碗沒吃到的。

是這輩子,從現在開始,每一天都要吃到的。

“青橘——!”

門外傳來丫鬟的應聲:“小姐?”

“咱們府裡有椰汁嗎?”

“……椰汁?”

“沒有就去買。”趙綏站起身,彎起眼睛,“我要做糖水。”

青橘愣愣地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窗外的日光越來越暖。

趙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重來一次的感覺,真好。

兩月內,她漸漸接受熟悉重生的事實。

某日趁兄長休沐,她拐彎抹角提起“聽說城南有家新開的酒樓,東家是嶺南人”。

趙洄只當妹妹想家,隔日便差人去打聽,回來時說那酒樓生意平平,東家正尋入股。

趙綏軟磨硬泡,把從小攢的壓歲錢盡數取出,央兄長幕僚代為出面,自己只當甩手掌櫃。

趙洄笑她小孩心性,卻也由著她鬧。

何氏試探著提相看人家。

趙綏抱著母親胳膊,把臉埋進她肩窩,悶悶地說:“娘,女兒還想在家多待幾年。”

何氏嘴上嗔她“沒出息”,手上卻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

眼底全是笑。

半周前,趙綏開始央二姐。

第一日,她抱著趙瓔的胳膊不撒手,說定國公府的賞花宴上定有許多珍稀花木,她從前在嶺南從未見過,實在想去開開眼。

第二日,她用早膳時故意對著碗嘆氣,說二姐一人赴宴定是孤零零的,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趙瓔:“我有映雪。”

趙綏:“那二姐有了映雪姐姐便不要小妹了。”

趙瓔:“……”

第三日,趙綏早早梳洗齊整,捧一隻食盒坐到二姐房中。

食盒裡是她寅時起來熬的蔗漿粥,溫溫的,正適口。

趙瓔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你何時學的這個?”

“早就會。”趙綏托腮望著她,桃花眼彎彎的,“二姐帶我去,往後我常給你熬。”

趙瓔放下粥勺。

“……你是在賄賂我?”

趙綏笑而不語。

趙瓔看著妹妹那張乖巧無辜的臉,沉默良久,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她差人往定國公府送信。

江映雪的回信當日便至,熱情得要從信箋上溢位來:

求之不得!早聽聞宛月侯府三小姐生得標緻性情又好,正愁沒機會親近!

瓔瓔快帶你妹妹來,我院中那株綠萼開得正好,旁人我還不捨得給看呢!

趙綏捧著信,笑了半晌。

江三小姐這張嘴,當真是前世今生一個樣。

雅集前一日,趙洄在晚膳時提起此事。

“明日太子門客在城南別業設雅集,京中青年才俊都會赴會。”他夾一箸菜,似不經意。

“聽聞鎮國公府的蕭公子也在受邀之列。”

何氏聞言,目光往小女兒臉上落了落。

趙綏正剝一隻橘子。

那是嶺南運來的蜜橘,皮薄肉厚,甜中帶一點微酸。

上輩子她嫁進蕭府後,為迎合京城口味,許久不吃這樣酸的果子了。

趙洄等了等,沒等到妹妹追問。

綏兒,”他斟酌著措辭,“你不是……唸叨那位蕭公子許久了?”

何氏望著女兒,目光軟得像春水。

“小妹。”她輕聲道,“你若想去,便讓你大哥帶你去。”

“是啊。”趙洄笑道,“蕭公子那等人物,滿京多少閨秀惦記著。你不去,旁人就去了。”

“可不是。”趙瓔也笑,“上回映雪還說,振興侯府那位邱姑娘,隔三差五便往國子監送東西呢。”

“再不出手,小心讓人捷足先登——”

“阿瓔。”何氏嗔她一眼。

趙瓔吐吐舌頭,收了聲。

趙綏把最後一根白絡剔乾淨。

她上輩子為那個人,做過多少這樣的事呢。

剔淨橘絡,因為他不愛吃那層白絲。

學做京式點心,因為他嫌嶺南口味太甜。

收斂筆體,把張揚的行書練成工整的小楷。

不撒嬌,不纏人,不說那些他覺得“聒噪”的話。

她把自己一點一點掰開揉碎,捏成他喜歡的樣子。

可他喜歡嗎。

他從來沒有說過。

趙綏把那瓣橘子送入口中。

很甜。

她慢慢嚥下去,彎起眼睛。

“大哥。”

“嗯?”

“明日雅集,”

她頓了頓。

滿桌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樣殷殷切切,像從前每一個她任性妄為的時刻。

上輩子她就是在這樣滿含期待的目光裡,提起裙襬,朝迴廊盡頭那個少年跑過去。

義無反顧。

像飛蛾撲火。

趙綏輕輕把橘皮擱回碟中。

她笑了笑。

“明日我想去賞花。雅集,我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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