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信任他?(1 / 1)
門簾掀開的一瞬,趙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體面,不是沈府的人。
沈府是文官門第,下人就算體面,也體面不到這個份上。
這人身上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像是見慣了場面,看誰都在掂量分量。
他的目光在花廳裡掃了一圈,落在趙綏身上,微微一頓。
“你是何人?”
趙綏腦子裡轉過七八個念頭,嘴上卻沒停。
“我是來送甜品的。”她笑了笑,帶著點不好意思,“城南嶺南甜水鋪的,沈小姐訂了賞花的點心。”
“我頭一回來,繞來繞去就迷了路,聽見這邊有人說話,想著過來問問路……”
她頓了頓,臉上的不好意思更濃了些,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
“其實我貼著牆根聽了一會兒,想著要是沈小姐的聲音,我就敲門了。又怕不是,萬一衝撞了貴人。所以猶豫了半天,到底沒敢敲。”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一瞬。
很短暫的一瞬,如果不是趙綏一直在盯著他,根本注意不到。
趙綏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遺憾:
“不過這屋子隔音是真好,貼著牆根什麼都聽不見。府上的匠人是哪裡請的?回頭我也想把鋪子拾掇拾掇。”
中年男人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僵也不是明顯的僵,是不知道該不該信的遲疑。
他打量著趙綏,從她臉上的笑到她手裡的食盒,趙綏大大方方地站著,任由他打量。
甚至還主動把食盒提了提,讓他看清楚上面的鋪子標記。
“我是宛月侯府的,”她又補了一句,“家裡排行第三。沈小姐跟我二姐相熟,聽說我開了鋪子,特意照顧生意。”
侯府三小姐的身份比什麼都有用。中年男人的目光軟了一點,可還沒完全放鬆。
“趙三小姐迷路了?”
“可不是。”趙綏苦笑,“你們府上的路也太繞了。我走了半天,一個人都沒遇見。方才聽見這邊有人聲,可算找著活人了。”
她說著,往外張望了一眼,像是在找引路的丫鬟。
“我帶你去。”他說。
趙綏正要跟上去,隔壁的門又開了。
一個年輕公子走出來,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寶藍錦袍,腰繫白玉帶,通身的貴氣。他看見趙綏,腳步頓了一下。
趙綏也在觀察他。這張臉她沒見過,可那雙眼睛她記住了。像淬了毒的刀。
“這位是?”他看向中年人。
“送甜品的,迷了路。”中年人答得很快。
年輕公子的目光在趙綏臉上轉了一圈。
趙綏不等他開口,先笑著行了個禮:“宛月侯府趙三,打擾了。”
“沈小姐訂了我鋪子裡的甜品,我頭一回來,繞暈了頭,走到這兒來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位公子是沈府的親戚?我回去好跟沈小姐說一聲,免得她以為我偷懶,甜品送晚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報了家門,又點明瞭來意,還把“沈小姐”三個字嵌了進去。
你若是沈府的親戚,我自然要跟沈小姐提一句;你若不是,你自己心裡有數。
年輕公子看了她兩息,笑了。
“不是親戚。來辦事的。”他側身讓開路,“管事,帶趙三小姐過去吧。”
趙綏又行了個禮,跟著中年人走了。
轉過迴廊的時候,她餘光掃了一眼,那年輕公子還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她假裝沒看見,腳步不停,臉上的笑收了,換上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
“這位管事,”她壓低聲音,“公子好生嚴肅,我剛才是不是失禮了?”
中年人沒回頭:“公子是外客,不常在府裡走動。趙三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趙綏“哦”了一聲。
外客。不在府裡走動。這兩個資訊夠了。
到了花廳,沈小姐已經在等了。
是個圓圓臉的姑娘,笑起來很和氣,收了甜品,連連道謝,還非要留她喝茶。
趙綏推辭了,說鋪子裡還有事,改日再來叨擾。
直到出了沈府的大門,站在巷口,陽光照在身上,她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她站在巷口,想了很久。
這件事不能不管。
這是朝堂上的事,是有人在賣國,是太子和齊王在鬥,是她一個開甜水鋪的人不該沾邊的事。
可她不能當沒聽見。
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是蕭雲淵。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應該去找江淮鶴的。他已經是兵部郎中了,管的就是北境的軍務,告訴他最直接,最省事。
可她不想。
她太知道江淮鶴的性子,那個人看著吊兒郎當,骨子裡比誰都認真。
他要是知道她撞破了這種事,第一反應不是讓她幫忙,是把她藏起來,藏得越遠越好。
他會擔心,會緊張,會為了她的安全瞻前顧後。
她不想讓他為難。
也不想讓他摻和到這些髒事裡。
蕭雲淵不一樣。他本來就在這些髒事裡泡著。他前世泡了一輩子,這輩子還在泡。多這一樁不多。
他冷靜,他縝密,他能把情緒和事情分得清清楚楚。
他不會大驚小怪,不會把她推開,也不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個需要被保護,添亂的人。
而且:他欠她的。
趙綏想到這裡,忽然覺得這個理由挺好的。
她去御史臺找蕭雲淵,門口的差役攔了她一下,她報了名字,差役進去通報,出來的時候態度恭敬了許多,引著她往裡走。
蕭雲淵在書房裡。桌上攤著幾份卷宗,墨跡還沒幹透,看得出剛寫了沒多久。
他坐在桌案後面,穿著一身青色官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看見她進來,站起身。
“出什麼事了?”
趙綏愣了一下。她什麼都沒說,他只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彷彿前世也有過這樣的時刻。
她還沒開口,他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不是心有靈犀,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皺一下眉,他就知道她在煩什麼;他抿一下嘴,她就知道他在忍什麼。
那時她以為這是默契。後來才知道,這是兩個人在同一間屋子裡待了太久,久到彼此的呼吸都刻進了對方的骨頭裡……
趙綏在他對面坐下,把沈府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迷路,聽見說話聲,差點被發現,怎麼圓過去的,怎麼出來的。
她說得很詳細,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蕭雲淵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變過。
可他的手動了。他把桌上的卷宗合上,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紙,鋪好,蘸了墨,開始記。
趙綏說一句,他寫一句。她停下來想的時候,他就在紙上畫幾條線,把零散的資訊連起來。
等趙綏說完了,蕭雲淵把筆放下,看著紙上記的東西,沉默了一會兒。
“那間院子,”他問,“在沈府的什麼方向?”
“東南角。單獨隔出來的,和前院後院都不連著。”
蕭雲淵點點頭,在紙上畫了個記號。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硬。
她看著他,又想起上回在承恩侯府,他擋在她前面的樣子。
那時候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現在她又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坐在桌案後面,手指按在卷宗上。
對這個人,她好像沒有那麼恨了。
不是原諒了。是那些恨沉在心底,偶爾硌一下,但不疼了。
“我再去一趟。”她開口。
蕭雲淵抬起頭。
“沈府。”趙綏說,“今天是送甜品,名正言順。過幾天我可以再去送一次,說是回訪,問問沈小姐對甜品的意見。到時候找機會再探探。”
蕭雲淵沒說話,目光升起了一絲不明顯的希冀,但又很快被剋制壓了下去。
“我不是為了你。”趙綏自然能看懂,迎上他的目光,“是為了京城。為了那些在北境打仗的人。”
“你辦好你的事就行。”
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蕭雲淵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那些她不該知道,可偏偏知道了的事。
可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她本來就該坐在這裡,本來就該跟他說這些事。
很久以前,她也這樣坐在他對面,給他倒茶,幫他磨墨,什麼都不說,可他在燈下抬起頭的時候,她永遠都在。
蕭雲淵沒什麼表情,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小心。”他說。
語氣淡淡的,像是在叮囑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趙綏聽出來了,但她只想無視,“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蕭雲淵還坐在桌案後面,日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
他低著頭,手指在卷宗上慢慢劃過,嘴角竟微微彎著,很淺的弧度,淺到幾乎看不見。
可他確實在笑……
趙綏怔住了。
她從沒見過他那樣笑,也從沒想過他會為她笑……
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想起什麼,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她別過臉,推門出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蕭雲淵坐在原處,手指停在卷宗上,沒再動。
她來找他了。
不是江淮鶴,是他。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知道不該這麼想。
她說了,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京城,是為了北境。
她說得很清楚,清楚到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誤會的餘地。
可她還是來找他了。
她坐在他對面,把所有的細節一點一點說給他聽,說得那麼清楚,那麼仔細,像是她知道他會怎麼用這些資訊,像是她相信他能把這些資訊用好。
她信任他。
蕭雲淵低下頭,看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她的筆跡和他不一樣,她的字圓潤,他的字方正。可這些字寫在同一張紙上,挨在一起,看起來竟然也沒那麼違和……
前世自己怎麼就留意不到,她的字竟這般可愛……
蕭雲淵低下頭,嘴角的弧度深了一點。
“不是為了你”。
不是就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