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月的逃亡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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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2月13日。

情人節前夜。

儘管社會氛圍還在“自肅”的餘韻中,但空氣裡那股屬於年輕人的躁動已經按捺不住了。

銀座的百貨大樓前排起了長隊,全是等著買巧克力禮盒的女孩。

但對於中森明菜來說,這個夜晚就像是一場圍獵。

所有的八卦雜誌都在盯著她,長槍短炮堵在事務所門口,甚至有人在她家樓下的花壇裡蹲了三天三夜,只為了拍到她和那個男人的照片。

“Akina醬,金井先生說他今晚有賽車隊的應酬,不回來了。”

“Akina醬,明天的通告……”

車窗外是閃光燈的轟炸,車窗裡是經紀人沒完沒了的行程彙報。

“停車。”

“可是……”

“我說停車!”

明菜突然爆發了。

她在某個紅綠燈路口,趁著保姆車減速,一把拉開車門跳了下去,鑽進了路邊等待紅燈的計程車。

“開車!隨便去哪,快開車!”

計程車漫無目的地在東京街頭遊蕩。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好幾眼這個戴著墨鏡口罩的奇怪女乘客:“小姐,到底去哪啊?表都跳了兩千多了。”

去哪?

明菜握著早已沒電的大哥大,茫然地看著窗外。

回家?樓下全是記者。

去朋友家?那些所謂的“圈內好友”,明天轉頭就會把她的行蹤賣給週刊。

整個東京那麼大,竟然沒有一個能讓她安靜待會兒的地方。

突然,她的手指觸碰到了包裡一個小小的硬物——那是她的私人傳呼機。

上面還保留著一條半個月前的訊息:

【抬頭挺胸,別讓他們看到你的眼淚。——K】

K。北原信。

那個在TBS停車場替她擋住閃光燈,卻連名字都沒留下的男人。

那是她通訊錄裡,唯一一個和這團亂麻般的利益網毫無瓜葛的局外人。

“去中野。”

鬼使神差地,她報出了經紀人曾隨口提過的那個地址區域。

……

晚上九點。

中野區。

北原信正在公寓裡煮關東煮。

大根已經煮得軟爛透明,吸飽了鰹魚高湯的精華。房間裡暖洋洋的,瀰漫著讓人安心的食物香氣。

他手裡拿著大河劇的劇本,正在琢磨明天的走位,桌角的黑色傳呼機突然響了。

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公用電話號碼。

北原信想了想,還是回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聽筒那邊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風聲。

“喂?”北原信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我在你家樓下。”

明菜的聲音很低,透著一種精疲力盡後的沙啞,還有一絲走投無路後的試探,“計程車走了……我不知道該去哪,想了一圈之後……就來找你了。”

沒有解釋為什麼,也沒有撒嬌。

就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在絕望中撥通了唯一記得的號碼。

北原信愣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

樓下昏暗的路燈旁,並沒有車。

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電話亭佇立在寒風中。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裡面隱約縮著一個單薄的身影,像是一隻受傷後找不到洞穴的小獸。

那種死寂的孤獨感,隔著幾層樓都能感覺到。

“在那兒別動。”

北原信平靜地對著話筒說道,“等我兩分鐘。”

兩分鐘後。

北原信穿著一身灰色的居家運動服,外面套了一件羽絨馬甲。手裡提著一個不鏽鋼保溫壺,臂彎裡夾著一條厚實的羊毛毯子。

他快步走出公寓大門,徑直走向那個電話亭。

拉開摺疊門,“吱呀”一聲輕響。

寒風灌進去,蜷縮在電話機旁角落裡的明菜抖了一下,抬起頭。

她戴著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但那一雙露在外面的眼睛裡,全是驚惶和疲憊。

北原信沒有說話。

他抖開那條帶著體溫的羊毛毯子,直接裹在了她身上,然後擰開保溫壺的蓋子,遞了過去。

“喝口熱湯。”

明菜愣愣地看著他,接過杯蓋。熱氣撲在臉上,那是關東煮高湯的香氣。

她低下頭,摘下口罩,貪婪地深吸了一口。

那種樸實卻充滿人間煙火的味道,衝散了她鼻腔裡殘留的高階香水味和菸草味。她小口抿了一下,熱流順著喉嚨滾進胃裡,帶起一陣顫慄。

“我就待一小會兒。”

她捧著杯蓋,聲音很小,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如果不方便……”

“這裡是公用電話亭,誰都能待。”

北原信打斷了她,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你想待多久都行。”

電話亭的空間很狹窄,容不下兩個成年人站立。

北原信並沒有擠進去。

他背過身,倚靠在電話亭半開的門口,用身體擋住了外面大半的寒風。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劇本,藉著路燈昏黃的微光看了起來,偶爾拿起保溫壺自己喝一口。

他沒有盯著她看,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會來這裡,更沒有邀請她上樓——在這個敏感的時期,帶女明星迴單身公寓只會給她惹來更大的麻煩。

他就那樣安靜地守在門口,像個盡職的門衛。

電話亭裡很安靜。

只有遠處偶爾掠過的車聲,和保溫壺裡熱氣升騰的聲音。

這種安靜,對於習慣了嘈雜、尖叫和追問的中森明菜來說,簡直就是奢侈品。

她鬆開了緊繃的肩膀。

身體在羊毛毯子下逐漸回暖。她靠著電話亭的玻璃壁,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背影。

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找北原信。

但這只是一種直覺。

畢竟,上次在停車場,他是唯一一個沒有拿著相機對準她,反而替她擋住了鏡頭的人。

所以如果是他的話……應該不會傷害我……

這是中森明菜走投無路下本能的選擇。

十分鐘後,北原信聽到身後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他微微側過頭。

明菜已經抱著膝蓋,縮在電話亭的角落裡睡著了。

腦袋歪在玻璃上,墨鏡滑落了一半,露出那雙即使閉著也難掩疲憊的眼睛。

北原信沒有動,連翻書的動作都放輕了。

他在寒風中站了四十分鐘。

直到遠處傳來巡邏警車的警笛聲,明菜才猛地驚醒。

她有些慌亂地扶著玻璃站起來,毯子滑落。

“幾點了?”

“十點半。”北原信看了一眼手錶,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你睡了四十分鐘。”

明菜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她居然在一個電話亭裡,在一個男人背後毫無防備地睡著了。

“抱歉,我……”

“充滿電了嗎?”

明菜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那種雖然短暫、但卻徹底切斷了外界紛擾的睡眠,讓她感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謝謝。”

她重新戴上墨鏡和口罩,從包裡翻出幾個硬幣,投進電話機裡。

“我叫車走了。”

“嗯。”

沒過多久,一輛計程車停在了路口。

明菜把羊毛毯子疊好,遞還給北原信。

“衣服上有味道,回去記得洗。”

“沒事,關東煮的味道又不難聞。”北原信接過毯子。

明菜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上了計程車。

車子發動,尾燈亮起兩團紅色的光暈,緩緩駛出小巷,融入了主幹道的車流中,最終消失不見。

北原信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手被凍得有些僵硬,才把手插進口袋,轉身向公寓樓走去。

樓上,那鍋關東煮大概已經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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