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風摧坊市，命痕鑄道（1 / 1）
元初歷226年，九月初三，坊市開市第三日。
白羽微在天色未明時便醒了。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睜著眼，望著帳頂那方素色青布。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剛過，坊市裡靜悄悄的，只有夜風偶爾捲起旗角的獵獵聲響。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披衣，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九月的夜風已經帶了涼意，吹在臉上有些冷。遠處坊市的輪廓在月色下若隱若現，青磚灰瓦，飛簷斗拱，白日裡熱鬧得像個集市，此刻卻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轉身去洗漱。銅盆裡的水是昨夜備的，涼得刺骨。她掬起一捧拍在臉上，那涼意讓她徹底清醒過來。擦乾臉，對鏡梳妝，髮髻挽得一絲不苟，素銀簪子插得端端正正。
出門時，天色還是黑的。
坊市管理處二樓的賬房裡，燈已經亮了。白羽微推門進去，看見錢丟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賬冊，算盤珠子散了一桌。他聽見動靜猛地抬頭，揉著眼睛含糊道：“羽微姐？你怎麼這麼早……”
“睡不著。”白羽微走到桌邊，將那本賬冊拿起來，“昨天的賬都核完了？”
“核、核完了。”錢丟丟連忙站起來，從一堆紙頁裡翻出另一本遞過去，“靈石進出、攤位租金、交易抽成，都記著呢。就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靈石出去的多，進來的少。”
白羽微沒有說話，翻開賬冊。數字一列列跳入眼中：昨日靈石收入一百四十二枚，支出二百一十八枚。淨流出七十六枚。前日淨流出五十三枚。開市第一日，淨流出二十九枚。
三日累計，靈石儲備已消耗近兩成。
她合上賬冊，在桌邊坐下。錢丟丟小心翼翼地給她倒了杯茶，茶水溫熱，帶著他特意放的寧神草的淡淡藥香。白羽微接過來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
“羽微姐，”錢丟丟小聲問，“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白羽微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著茶盞，看著茶湯中浮沉的茶葉，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丟丟，昨日外區那幾個新攤位，你去查了嗎？”
“查了。”錢丟丟連忙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他的筆記，“一共十三個攤位，賣的都是緊俏貨——丹藥、符籙、低階法器，價格比市價低兩成。我問了一圈，都說貨是從南邊來的，具體哪家不肯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他們只賣不收。”
白羽微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住了。
“只賣不收？”
“對。”錢丟丟點頭，“我問過隔壁的老陳頭，他說那幾個攤位從開市到現在，一枚靈石都沒花出去。光進不出。”
賬房裡安靜了一瞬。白羽微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將盡，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坊市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那十三個攤位的位置，她記得——都在外區最顯眼的地方，人流量最大的位置，正對著坊市正門。
“好手段。”她輕聲說。
錢丟丟沒聽清：“羽微姐？”
白羽微沒有解釋，只是轉過身來，面上的神色已恢復如常：“丟丟，幫我做件事。”
“羽微姐你說！”
“今天開市後，你盯住那十三個攤位，每一筆交易都記下來——賣給誰，賣什麼，賣多少。別打草驚蛇。”
錢丟丟重重點頭：“我明白！”
天色漸亮，坊市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白玄禮站在正門的牌坊下，玄色勁裝，甲冑未卸，肩頭帶著夜露的溼意。他今日沒有去校場，天沒亮就來了坊市。幾個城衛軍計程車卒從他身邊走過，抱拳行禮，他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街口的方向。
郭子期從坊市裡走出來，腳步匆忙。他在白玄禮身側站定，壓低聲音：“禮哥，又出事了。”
白玄禮的手微微收緊。
“昨夜出城的一個散修，死在十里外的官道上。”郭子期的聲音壓得更低，“身上的靈石和貨物都沒了。這已經是第四起了。”
“第四起？”白玄禮轉頭看他，“之前怎麼沒人報？”
“前三個都是外地來的散修，死在半路上，訊息傳過來的時候人就沒了。家屬也沒來鬧，報給縣衙的文書，三弟那邊正在查。”郭子期頓了頓，“但這個不一樣。這個是在咱們北莽擺了兩天攤的老陳頭，昨天傍晚收的攤，說是要回家看看，今早被發現死在路邊。”
白玄禮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個老散修——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說話時總是笑眯眯的，賣的是自己採的幾株藥草，品相一般，價錢要得公道。昨日白玄宣去外區安撫攤主時，老陳頭還笑著說“白縣令放心，我信得過白家”。
“帶我去看看。”白玄禮說。
老陳頭的屍體停在坊市後門的一間空屋裡。白玄禮掀開蓋著的白布，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致命傷在背後，一刀貫胸，乾淨利落。正面沒有反抗的痕跡，是偷襲。他蹲下身，仔細檢視傷口邊緣——刀鋒窄而薄，是江湖上常見的柳葉刀，沒有特殊印記，查不出出處。
“郭叔，”他站起身，“前三個死者的傷口，和這個一樣嗎？”
郭子期搖頭：“那三個我沒親眼見，但仵作的記錄我看過。致命傷都在背後，兇器不同——有刀有劍，還有鈍器。手法也不一樣，有的乾淨，有的粗糙。”他頓了頓，“不像同一夥人乾的。”
白玄禮的眉頭皺起來。
“但訊息傳得很快。”郭子期繼續說，“今早開始，就有攤主來問。說是聽說有人死在路上，心裡害怕，想提前走。還有幾個原本要來的散修，託人帶話說不來了。”
白玄禮沉默。他走出屋子，站在廊下。坊市裡的喧囂隔著幾道牆傳過來，討價還價聲、說笑聲、吆喝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像過年。但那些聲音此刻聽在耳中，卻像沙子一樣，握不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袖口下，灰黑色的紋路在日光下若隱若現，像某種不祥的烙印。他握緊拳，又鬆開。
“禮哥。”郭子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要不要我去查？”
“不用。”白玄禮轉過身，面上的神色已恢復如常，“你去坊市裡看著，那些要走的攤主，好好說，別起衝突。靈石該結的結，別讓人說白家不地道。”
郭子期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抱拳：“是。”
白玄禮獨自站在廊下，望著遠處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他在想，如果父親在，會怎麼做？父親總能提前看到路——北玄江畔的龍血鯉，黑風山的礦場，北玄水府的機緣。每一次，都能在迷霧中找到方向。
但父親父親現在在閉關，不能讓他分心。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坊市裡走去。
午後的陽光曬得人有些發昏。白玄宣坐在外區的一張石凳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眉頭微微蹙著。王嫣兒坐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見他這副模樣，小聲問：“玄宣哥，你怎麼了？”
白玄宣搖搖頭，接過涼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帶著一股子苦味。他放下碗，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幾個新攤位上——丹藥、符籙、低階法器，擺得滿滿當當，價格比旁邊老攤主的貨便宜兩成，生意好得不得了。
“嫣兒，”他忽然問，“你覺不覺得，這幾天的客人，比以前少了？”
王嫣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想了想，點頭：“好像是少了一些。昨天這個時候，這裡人擠人，今天鬆快多了。”
白玄宣沒有接話。他站起身，朝坊市正門走去。王嫣兒連忙跟上，手裡還端著那碗涼茶。
正門處，幾個散修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白玄宣認出其中一人——是個中年漢子，臉上風吹日曬，不像個修士，倒像個農民。他記得這人姓趙，賣的是自己獵的幾頭野物，品相不錯，價錢公道。
“趙大哥，”白玄宣走過去，“怎麼這麼早就收攤了？”
趙姓漢子抬頭看見他，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白縣令，不是我不給面子。實在是……”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昨兒個老陳頭的事，您聽說了吧？好端端一個人，說沒就沒了。我們這些沒根沒底的散修，拿什麼賭命？”
他身後幾個同伴也紛紛點頭，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但臉上的神色都一樣——惶恐。
白玄宣沉默了片刻。他想說“白家會查”，想說“城衛軍會保護你們”，但這些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老陳頭的屍體還停在後面，兇手是誰，在哪裡，他查不出來。
“趙大哥，”他說，“靈石結了嗎？”
趙姓漢子一愣，點頭：“結了。白二小姐親自批的，一分沒少。”
“那就好。”白玄宣讓開身，“路上小心。”
幾個散修千恩萬謝地走了。白玄宣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王嫣兒走到他身邊，將涼茶遞過去，他沒有接。
“玄宣哥，”她小聲說，“不是你的錯。”
白玄宣搖搖頭，沒有說話。他想起張唯——那個青衫背影消失在雨中的模樣。那時他問張唯：“您讀聖賢書，明是非，知善惡。郡守府十七條人命，北玄衛九十名將士被控心神，根基大損，白家數百人被迫遁入深山……這些，您做的時候，心中可有一絲遲疑？”
張唯沒有回答。他只是轉身走入雨中，青衫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沒。
現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也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勢不在你的時候，說什麼都是空的。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坊市裡走去。王嫣兒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緊緊跟著。
傍晚時分，坊市裡的人漸漸散了。
柳青青站在正門的牌坊下，看著最後一批客人離去。她今日穿了那件深青色的褙子，髮髻挽得一絲不苟，素銀簪子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在這裡站了很久，從午後站到傍晚，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或熱切或惶恐的臉。
白玄星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她身邊，手裡抱著寸心劍。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母親。
“你爹會回來的。”柳青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白玄星點頭：“我知道。”
母子二人沉默地站著。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坊市門前的青石板上。遠處，白山的方向，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山脊，將山巒染成一片深藍。
“娘，”白玄星忽然問，“爹在山上，知道咱們這邊的事嗎？”
柳青青沉默了片刻。
“知道。”她說，“你爹什麼都知道。”
白玄星沒有再問。他抱緊寸心劍，學著母親的樣子，望向北方。
坊市管理處二樓的燈還亮著。
白羽微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三本賬冊。她逐頁翻看，數字在眼前跳來跳去：今日靈石收入一百一十三枚，支出二百四十一枚。淨流出一百二十八枚。四日累計，靈資司支援的靈石本就不多，如今這樣一鬧，靈石儲備已消耗近三成。
她合上賬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算盤珠子在腦海裡噼啪作響，每一顆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照這個速度，坊市手裡的靈石撐不過五天。
錢丟丟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盞熱茶。他看見白羽微這副模樣，腳步放輕了些，將茶放在她手邊，沒有立刻走。
“羽微姐，”他小聲說，“那幾個攤位，我盯了一天。”
白羽微睜開眼：“說。”
“十三家，今天一共賣了四十七件貨。丹藥、符籙、法器都有，價錢比市價低兩成到三成不等。”他頓了頓，“買主大部分是散修，也有幾個小家族的管事。付的都是靈石，現結。”
“他們收了多少？”
“一文沒收。”錢丟丟搖頭，“只出不進。”
白羽微沉默。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帶著寧神草的淡淡藥香。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前。坊市裡已經空了，只有幾個城衛軍計程車卒在巡邏。遠處，那十三個攤位的方向，燈已經熄了。
“丟丟，”她忽然說，“若是爹在就好了。”
這話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錢丟丟站在她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白歲安——那個總是沉靜從容、彷彿什麼都能看透的人。他在的時候，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可現在他不在。
“羽微姐，”錢丟丟雖然知曉突破練氣危險，但依舊小聲說，“白叔會平安，突破練氣的。”
白羽微沒有回答。她只是望著窗外，望著北方白山的方向。夜色已徹底籠罩山巒，什麼都看不見。
“是啊，”她說，“會回來的。”
夜深了。
白玄禮獨自走在坊市外圍的巡邏路線上。這條路他走了很多遍，從坊市開建到如今，每一塊磚、每一道牆，他都知道。此刻月色清冷，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走到坊市後門，停下腳步。老陳頭就是在這裡收的攤，然後走出這道門，再也沒有回來。他蹲下身，看著地上那道已經模糊的血跡。兇手的手法很乾淨，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郭子期說，不像同一夥人乾的——有的乾淨，有的粗糙。但訊息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他站起身，抬頭望向遠處。那裡，雲夢衛的關卡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巡邏士卒的身影。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雲家再橫，也不敢公然與朝廷撕破臉。他們的手段，無非是設卡、盤查、刁難、威逼。這些，都在明面上。”
但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些明面上的手段，不過是幌子。真正的刀，藏在暗處。用錢砸，用命填，讓你有苦說不出，有冤無處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袖口下，灰黑色的紋路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某種倒計時。他握緊拳，又鬆開。
“禮哥。”
身後傳來郭子期的聲音。白玄禮轉身，看見郭子期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臉上帶著疲憊。
“怎麼還不歇著？”白玄禮問。
郭子期搖頭：“睡不著。”他走到白玄禮身邊，將燈籠掛在牆頭，“那幾個散修的事，我查過了。老陳頭是被人從背後一刀斃命，手法利落，像是練家子。前三個就沒這麼幹淨，有的還反抗過，傷口亂七八糟。”
“不像同一夥人？”
“不像。”郭子期頓了頓，“但訊息傳得一樣快。今兒個一天，北莽縣城裡就傳遍了。說坊市這邊不安全，散修進來出不去。”
白玄禮沉默。
“郭叔，”他忽然問，“你覺得，我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郭子期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天際，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東家啊……他是個有主意的人。當初在北莽，雲家逼得那麼緊，人人都說白家完了。他不聽，帶著你們進了白山。那時候我想，這人是不是瘋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瘋，是看得遠。他看見的路，別人看不見。”
白玄禮沒有說話。他想起父親閉關前說的那句話：“路要一步一步走。”那時他以為父親說的是白家的路。現在他忽然明白，父親說的，也是他自己的路。
“禮哥，”郭子期忽然說，“東家會回來的。”
白玄禮轉頭看著他。郭子期的臉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蒼老，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我知道。”白玄禮說。
郭子期沒有再說什麼，提起燈籠，轉身走了。白玄禮獨自站在後門外，望著遠處。那裡，白山的方向，夜色已徹底籠罩山巒。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坊市裡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白山深處，洞穴之中。
白歲安盤坐於青石之上，雙目微闔。氣海穴中，六輪緩緩旋轉，六道命痕的微光在其中流轉不息。
六道氣息，顏色各異，卻都帶著同樣的溫度——那是家的溫度。
《玄命道卷》在他識海中光華流轉，運勢如水，潺潺流出，滋養著六輪。數字在下降……每一滴運勢，都化作一縷細小的光，滲入輪中，推動那緩慢的轉化。
六輪開始融化。
不是崩碎，是融化——像冰化成水，像鐵化成漿。那些曾經凝聚了他無數心血的靈輪，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消融，化作一團混沌的、熾熱的、蘊含著無窮可能的真元。
但過程太慢了。
他雖不能感知到外面的世界，但云家本就虎視眈眈，如今他閉關半年有餘，心裡著實擔心青青以及孩子們。
他想快一點，再快一點。但轉化需要時間，急不得。運勢如流水，輪轉如磨盤，每一分真元都需要水磨功夫。他只能壓住心中那點焦躁，一點一點地磨，一點一點地化。
六輪已經化去大半。還剩最後幾縷。
他深吸一口氣，沉下心神。
快了。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