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烽火連城,天羅地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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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舟】撕裂雲層,在北莽通往江州府城的官道上空疾馳。

墨千幻立於舟首,一襲青衫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額前那縷被煙火燻得焦黃的亂髮瘋狂抽打著他的額頭。他雙手死死握著船舷,指節發白,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那條蜿蜒如蛇的官道,正飛速後退。

屁股上的燒傷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此刻他顧不上了。

“快點……再快點……”他低聲唸叨,嗓音沙啞,“本天才這行舟,日行萬里……日行萬里……你倒是給我萬里啊!”

行舟尾部符文瘋狂閃爍,靈石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他不在乎。儲物袋裡那幾枚壓箱底的靈石全砸進去了,此刻他只想快,更快。

身後,北莽縣城的方向,煙塵已沖天而起。隔著千里,他在高空俯瞰下去,隱約間能看見北莽縣那片遮天蔽日的塵土以及巨獸身影。

那是白山異獸傾巢而出揚起的,也是雲夢衛千名甲士列陣踏出的。

兩種煙塵在縣城上空交織,如同一張灰黃色的巨網,將那座他住了大半年的小城罩得嚴嚴實實。

墨千幻回頭看了一眼,又迅速轉回去,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掉頭回去。

“白家……你們可得撐住啊……”他喃喃道,聲音被風撕碎。

行舟掠過一片丘陵,下方官道上,一隊雲夢衛的運糧車正緩緩北行。車上計程車卒抬頭看見頭頂那道流光,有人驚呼,有人拉弓,但行舟太快,箭矢還沒到半空,舟影已消失在北方天際。

墨千幻沒空理會他們。他只是拼命催動法力,將行舟的速度提到極致。

半年前,他從江州府城來北莽,也是乘著這艘行舟。那時他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是來幫助小師弟的。

當然,主要是來蹭吃蹭喝的。如今他灰頭土臉,屁股上的傷還沒好,頭髮被燒得跟狗啃似的,卻要趕去搬救兵。

世事無常。

他苦笑了一下,然後看見前方地平線上,江州府城的輪廓出現了。

巍峨城牆,如巨獸匍匐。城頭旌旗在風中獵獵,甲士往來巡守。城郭之內,樓閣參差,人煙稠密——這座千年古城,此刻依舊繁華如常,對北莽那場即將爆發的血戰渾然不覺。

墨千幻深吸一口氣,操縱行舟俯衝而下。

郡守府在城東,佔地不大,卻自有一股沉靜氣象。墨千幻的行舟還沒落地,府中護衛便已察覺。數道身影從廊下閃出,手按刀柄,目光如鷹。

“來者何人!”

“我!墨千幻!白鹿書院的!”墨千幻一邊降落一邊大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焦急,“韓先生在不在?我有急報!北莽出事了!”

護衛們對視一眼,為首者略一遲疑,側身讓開:“先生在書房。”

墨千幻連行舟都來不及收,跳下來就往裡跑。他跑得太急,屁股上的傷被扯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在臺階上。

“墨公子小心!”一名護衛伸手扶他。

“沒事沒事!”墨千幻擺手,一瘸一拐地繼續跑,嘴裡還在唸叨,“本天才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小傷……哎呦……”

他衝進後院時,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

書房的門開著。

韓子恆坐在案後,手中握著一卷邸報,正低頭看著。他依舊一襲青衫,洗得發白,衣領袖口漿洗得乾乾淨淨。案上攤著幾份文書,茶盞裡的水已經涼了,浮葉沉沉地墜在盞底。

窗外透進的日光落在他肩頭,將那些細細的銀髮照得清晰。他的側臉依舊清癯,眉眼依舊沉靜,看不出絲毫波瀾。

趙一抱刀立在廊下,如一座沉默的鐵塔。他見墨千幻衝進來,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

墨千幻在門口站住,大口喘氣,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看著韓子恆,張了張嘴,卻忽然發現自己不知該從何說起。

“進來。”韓子恆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平淡如常。

墨千幻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走到案前。他沒有坐,只是站在那裡,將懷中那封白羽微寫的密信雙手遞上。

“先生,北莽急報。雲夢衛壓境,千名甲士圍了坊市,白大哥帶著城衛軍在正門對峙。白叔還沒出關,羽微姐說撐不了多久,讓我來求援。”

他的聲音發顫,語速極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說不下去。

韓子恆接過信,展開,目光掃過那行簡練的字跡。

“雲夢衛壓境,坊市危急,速援。”

他看了片刻,將信摺好,放在案上。然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透的殘茶。

墨千幻急了:“先生!您還喝茶?那邊都快打起來了!雲破天親自帶兵,宗師巔峰。白大哥他們才八百人,修為也不如人家,怎麼擋?”

韓子恆放下茶盞,抬眼看他。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墨千幻的滔滔不絕戛然而止。

“歲安出關了?”韓子恆問。

墨千幻一愣,隨即點頭:“白叔,應該……應該還沒有。不過我看見白山方向有異獸騷動,直奔北莽。”

“白山異獸?能鬧出如此動靜,歲安,他應該是出關了。”

韓子恆微微頷首,站起身。

墨千幻以為他終於要下令出發,心中大喜,正要開口——

“那就夠了。”韓子恆說。

墨千幻愣住。

“夠……夠了?”他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先生,那可是千名雲夢衛!雲破天宗師巔峰!還有陣法!白叔就算出關了,他一個人怎麼……”

“他不是一個人。”韓子恆打斷他,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那方小小的庭院,“白山異獸會幫他。白玄禮的城衛軍會幫他。他的家人,那些受他恩惠的散修都會幫他。”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

“白歲安這個人,從來不是一個人在走。況且想要在雲家眼皮底下將坊市撐起來,這種事情是必不可少的。”

墨千幻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因為他知道韓子恆說的是對的。水府裡,白歲安收服海心焱炎時,身邊有白玄禮、有李道一、有錢丟丟、有柳如煙。

可他還是急。

“先生,我知道白叔厲害,可雲家這次是來真的!萬一……萬一白叔還沒出關,雲夢衛就先動手了怎麼辦?城衛軍那八百人,能撐多久?”

韓子恆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窗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走到案邊,提筆在一張空白文書上寫了幾行字,從腰間取出一方小印,蓋了上去。墨跡未乾,他將文書遞給墨千幻。

“拿去給陳公公,他會調撥內衛。”

墨千幻接過,低頭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北莽坊市不可出事,速援。”下方是韓子恆的私印,還有靈資司的官印。

他攥緊那張紙,重重點頭,轉身就要跑。

“等等。”韓子恆叫住他。

墨千幻回頭。

韓子恆已走到門口,趙一無聲地跟在他身後。他依舊是一襲青衫,腰間沒有佩劍,手中沒有法器,卻自有一股讓人安心的氣度。

“我與你同去。”他說。

墨千幻眼眶一熱,差點沒忍住。

江州府城,雲家別院。

雲清玄立於高臺之上,負手望著北方。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長袍,玉冠束髮,面容沉靜如水。身旁的石桌上,擺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光滑如洗,此刻正映出北莽縣城方向的畫面——煙塵、旌旗、列陣的甲士、盤旋的蛟龍虛影。

窺天鏡。

這是雲家祖傳的法器之一,雖不及量天尺那般威能赫赫,卻能遠觀千里,纖毫畢現。此刻鏡中畫面清晰得如同身臨其境——他能看見白玄禮橫刀立於陣前的身影,能看見那條盤旋的蛟龍虛影,能看見坊市正門下那道青衫背影。

白歲安。

雲清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見白歲安從虎王背上翻身而下,看見他走過城衛軍陣前,看見他停在白玄禮身邊,伸出手按在長子肩上。那些動作從容不迫,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他出關了。”雲清玄低聲說,語氣聽不出喜怒。

張唯站在他身後半步,同樣望著北方,聞言微微頷首:“比預想的快。”

“胎息破練氣,少則三月,多則一年。他只用了半年。”雲清玄的目光沒有離開鏡面,“而且氣息沉穩,根基紮實,不像是勉強突破。”

張唯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他這個人,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雲清玄沒有接話。

鏡中畫面在繼續——雲破天策馬上前,鎮嶽槍指向白歲安,聲震四野。即使隔著百里,即使只是窺天鏡映出的虛影,那聲“白歲安!”依舊震得鏡面微微發顫。

雲清玄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看見三叔咬破舌尖,精血噴在槍身上;看見千名雲夢衛同時催動氣血,那些氣息如百川歸海,湧入陣眼;看見那道十丈高的玉甲神將虛影緩緩浮現,槍尖指天,威壓如獄。

“玉庭歸將陣。”張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雲將軍這是……搏命了。”

雲清玄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鏡中那道玉甲神將的虛影,看著三叔那張慘白卻決絕的臉。

他知道這陣法的代價。

以自身精血為引,以千名甲士氣血為薪,強行將修為拔升至永珍境——這不是沒有代價的。陣法散去之後,三叔至少折損十年壽元,甚至可能修為跌落。那些甲士也會元氣大傷,需要數月才能恢復。

但此刻,他理解三叔的選擇。

雲家的天,不能塌。

“白歲安手裡有海心焱炎。”張唯又道,聲音壓得很低,“築基靈火。若他全力催動,未必不能破陣。”

雲清玄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說。

張唯看著他,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雲清玄沒有回頭,聲音平淡。

張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清玄公子,白歲安此人,比我們預想的要危險得多。他能收服海心焱炎,能讓白山異獸為他所用,能得青元劍仙青睞,這些,都不是一個‘泥腿子’能做到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懷疑,他背後還有人。”

雲清玄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張唯心頭一凜。

“你是說韓子恆?”

“不。”張唯搖頭,“韓子恆是明面上的。我說的是……白山深處那位。”

雲清玄的眸光微凝。

白山深處那位——青元劍仙。

水府之中,青元劍仙現身,親手斬了北玄龍君。那日之後,劍閣首席柳如煙對白家的態度明顯親近了許多,甚至主動替白家說話。而白歲安,能調動白山劍意,能讓那些異獸俯首聽命……

“你是說,白歲安與那位劍仙有舊?”

“不止有舊。”張唯的聲音壓得更低,“水府之中,青元劍仙曾喚白歲安‘小友’。能被千年前的劍仙稱為‘小友’的人,豈是尋常?”

雲清玄沉默。

他想起那日水府之中,青元劍仙虛影消散前,最後看的那一眼——不是看向劍閣弟子,不是看向四柱國,而是看向白歲安。

那一眼裡,有託付,有信任,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交代後事。

“若真是如此,”雲清玄緩緩開口,“那白家就更不能留了。”

張唯點頭:“正是。但今日之局,已非我們能控制。”

兩人沉默。

窺天鏡中,畫面在繼續。白歲安抬起手,掌心那縷火苗輕輕跳動。即使隔著百里,即使只是虛影,雲清玄也能感受到那火焰中蘊含的恐怖威能。

築基靈火。

他想起水府中那些被火焰焚滅的龍侍統領——築基中期的屍傀,在海心焱炎面前如同紙糊。三叔的玉庭歸將陣雖強,但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若三叔敗了,”張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苦澀,“北莽就是韓子恆的釘子,再也拔不掉了。”

雲清玄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鏡中那道青衫身影,看著那縷安靜燃燒的火苗。

“雲家怎麼辦?”張唯問。

雲清玄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望向南方——那裡是江州府城的方向,是雲家祖宅的方向,是雲家千年基業所在。

“雲家,”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從千年前走到今天,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窺天鏡上。

“不過三叔不能就這般倒下去。我們合該去一趟了。”

說罷,雲清玄收起法器,放出一舟形飛行法器,緩步上去。

張唯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跟了上去。

回望一眼,雲府。

兩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北莽縣城上空,數道流光破空而至。

墨千幻站在行舟舟首,遠遠便看見了坊市方向那道十丈高的玉甲神將虛影,看見了那條盤旋的蛟龍,看見了黑壓壓的人群。

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死死握著船舷,不讓自己後退。

身後,數艘內衛飛舟緊隨其後,每艘舟上都站著赭衣內衛,面色冷峻,手按刀柄。更後方,還有幾艘略顯簡陋的飛行法器,上面載著白鹿書院江州分院的學子——他們年輕,緊張,卻一個個握緊法器,眼神堅定。

韓子恆立於最前方那艘飛舟的舟首,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趙一站在他身後,手按刀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

“先生,快到了!”墨千幻回頭喊道。

韓子恆微微頷首,目光卻落在那道玉甲神將虛影上。

永珍境。

雲破天這是用命在搏。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後每一艘飛舟上的人耳中:

“諸位,北莽坊市乃靈資司所立,朝廷所設。今日雲夢衛以私兵圍困,意圖不軌——這是對朝廷的挑釁,對陛下的不敬。”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此行,不是幫白家。是維護朝廷的體面,是維護靈資司的威嚴,是維護陛下推行新政的決心。”

“都聽明白了?”

身後,內衛統領抱拳:“明白!”

學子們齊聲應諾:“明白!”

墨千幻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坊市,看著那道青衫身影,看著那縷安靜燃燒的火苗。

“白叔,”他在心裡默默說,“撐住。我們來了。”

飛舟破空,如箭離弦。

北莽的天,即將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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